赤袍執事道:
「鬥戰峰要做的,是把你從第九十,一步步磨到前十。」
「你有這樣的潛力。」
石階下方,一名外門弟子低頭看著自己的黑鐵青紋牌,許久沒有抬頭。
同樣是外門。
自己還在計算如何踏過內門門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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鬥戰峰已經在替葉霄鋪向百席最前方的路。
赤袍執事轉頭看向裴鏡玄:
「你遞峰薦那日,說齊執羽攔不住他。」
「現在呢?」
裴鏡玄看過戰台上的五道退痕,又看向葉霄腳下:
「我沒說錯。」
他停了一息:
「只是沒想到,齊執羽連他一步都沒打退。」
鬥戰峰幾名弟子神色複雜。
裴鏡玄入峰後連勝舊內門,眼光與戰力都不差。
連他也只看準了勝負,沒看準葉霄會贏到什麼程度。
赤袍執事笑了一聲:
「所以,鬥戰峰今日改價。」
「現在只看,他願不願意改一次答案。」
話音剛落。
一卷封得嚴實的黑色案卷,從北側高階落在青石長案上。
砰。
袖口壓著黑色刑紋的中年執事站起身:
「鬥戰峰看他能不能打進前十。」
他看向葉霄。
「天刑峰看的是——」
「他的刀,能不能替山規落下。」
天刑峰執事沿階而下。
他來到長案前,解開案卷上的第一道黑封。
裡面只有兩份薄卷。
黑風礦道。
灰牌買兇。
卷名露出的一刻,下層石階已經起了聲音。
「黑風礦道的卷也調來了?」
「灰牌案也在天刑峰手裡?」
不少人直到此刻才明白。
天刑峰今日並非只來看葉霄這一刀。
他過去走過的路,也早已被人翻到了案上。
天刑峰執事道:
「黑風礦道里,你沒有把兩枚煞晶當作全部收穫。」
「礦口的血、死人的弟子牌,還有黑風旗替人收料的路,你都記了下來。」
「最後,這條路指向齊執羽。」
他翻過第一份薄卷,指尖落在第二份上:
「灰牌案里,你沒有隻殺來取你命的人。」
「你把真正的接令實牌送進問凶司。」
「一塊牌入卷,名冊、帳冊、銀路與口供才有了落點。」
「問凶司才能在一夜之間,將整條線翻出來。」
天刑峰執事將兩份薄卷重新壓回案上。
「至於第三件。」
「沒有卷。」
他的手掌離開案卷,指向腳下仍帶著血的百席台:
「就在這裡。」
三面石階隨之一靜。
天刑峰執事看著葉霄:
「你要殺齊執羽,沒有在山下伏他。」
「沒有借人圍他。」
「也沒有等他落單,再從背後出刀。」
「你遞出問席令。」
「等他親手寫下一個接字。」
「七峰在場。」
「他在台上接你的令。」
「你也在台上取他的命。」
他停了一息:
「這一戰,不歸天刑立案。」
「因為從遞令到出刀,每一步都走在山規里。」
北側石階上,幾名原本仍壓著怒意的藏鋒峰弟子沒有出聲。
齊執羽接令、登台、應戰。
「生死自負」四個字,也是他親口認下的。
天刑峰執事重新按住那兩份舊卷:
「黑風礦道,看的是你會不會追線。」
「灰牌買兇,看的是你會不會交證。」
「今日問席,看的是你能不能把自己的仇帳,擺到山規之下結清。」
他抬眼看向葉霄:
「敢殺人,不算稀奇。」
「知道什麼時候該查,什麼時候該交,什麼時候該遞令出刀——」
「才值得天刑峰看。」
一名天刑峰內門望著那三份薄卷,神色漸漸認真。
他原以為峰里只是派人來觀戰。
現在才明白,天刑峰給葉霄的評定,並非始於今日。
天刑峰執事從案卷下抽出一塊玄黑無字令,放到案邊:
「你若入天刑峰,先隨峰內長老走一宗真正的大案。」
「案卷、追蹤、鎖證與緝兇之法,按你的能力逐層向你開放。」
「等你能把人、證物、口供與前後因果一併帶回來,峰里便給你獨立執令的考評。」
天刑峰席位上,有人猛地抬起頭。
「獨立執令?」
旁邊那名年長弟子聲音發緊:
「許多入峰數十年的弟子,也只是在別人的令下查案。」
「他若考得過,便能自己持令?」
外門弟子不懂那些案卷與秘法。
卻聽懂了「獨立執令」。
那意味著考評一過,葉霄再查人、緝兇、問罪,便不再只是一把私人的刀。
他的身後,會立著元武山的山規。
天刑峰執事繼續道:
「考得過。」
「往後你不必一次次以私人的身份,自己查、自己殺、自己背帳。」
「你可以拿山門的令,去查該查的人。」
「問該問的罪。」
玄黑無字令貼著戰台上的血線。
令面空白。
天刑峰後方的弟子看向它時,呼吸卻比看見任何功法都重。
那塊令一旦寫上葉霄的名字,交到他手裡的,便是一份真正的山門權柄。
天刑峰執事看向葉霄:
「天刑峰也要你。」
三峰的價已經擺明。
藏鋒願為葉霄的刀開爐。
鬥戰按「問十」重新建檔。
天刑則遞出了一塊尚未落名的無字令。
下層外門已經不知道該羨慕哪一項。
內爐、鑄料、最高戰錄、百席交手卷、獨立執令。
其中任何一項,都是他們過去連想都不敢想的東西。
今日,卻被三座山峰一同擺在葉霄面前。
南側高階忽然傳來一道清淡女聲:
「都在說他能走到哪裡。」
「怎麼沒人先說一句——」
「他的身體,撐不撐得到那一步?」
三面石階上的目光隨之轉去。
一名面容清瘦的女執事立在石欄之後,袖口暗紅爐紋若隱若現。她抬手,將一隻赤銅藥匣放在欄上。
銅扣彈開。
嗒。
一縷清苦藥氣散入山風,戰台間殘留的血腥味隨之淡了一層。
女執事指間夾著一頁空白藥案,沿階而下:
「玄爐峰。」
「也來開價。」
人群里有人低聲念出峰名。
聲音第一次帶上遲疑。
玄爐峰的東西很少擺到人前。
可誰都明白,真正傷了根基、斷了經脈,其他峰給的東西再多,也未必能換回一條完整的修行路。
玄爐峰女執事停在葉霄面前。
她沒有伸手探查,目光從葉霄袖口的兩道劍痕掃過,落在握刀的右手上。
連戰之後,指節依舊穩定。
呼吸沒有散亂。
周身罡氣也已重新收束。
玄爐峰女執事看了片刻:
「閉關八個月。」
「剛踏鎮罡圓滿,便能連破賀川與齊執羽。」
「你的根基,是我看過最渾厚的。」
玄爐峰席位上,一名年輕弟子的神色微微一變。
這名女執事掌過的藥案不知有多少。
能讓她當眾說出一個「最」字,本身便足夠重。
她繼續道:
「根基越厚,往上承的東西也越重。」
「你現在看著無事,不代表骨、脈與罡核之間,沒有留下暗傷。」
「尤其是你這樣的走法。」
「每多添一層力量,真正先承不住的,未必是刀。」
「可能是你自己。」
石階上的議論漸漸低了下去。
方才眾人只看見葉霄一步未退。
玄爐峰先問的,卻是這條路會不會從他體內斷掉。
玄爐峰女執事將空白藥案鋪開:
「所以,玄爐峰要先替你查清楚。」
「你若入峰,這份藥案只記你一個人的骨、脈與罡核。」
玄爐峰後方,幾名弟子的神色同時變了。
下層外門尚未聽懂,一名內門已經低聲道:
「單開藥案,意味著從現在到破境,每一階段怎麼養、怎麼查、怎麼用藥,全按他一個人的身體來定。」
玄爐峰女執事繼續道:
「骨如何承力,經脈如何行罡,罡核每一次運轉有沒有留下損傷,分開查,也合在一起查。」
「溫養、續脈、煉骨與破境所需的藥序,按你的情況重新定。」
「關鍵丹藥。」
「單爐開。」
玄爐峰席位上,一名弟子下意識出聲:
「單爐?」
聲音出口,他立即閉上嘴。
可周圍的人已經聽見。
尋常弟子所用丹藥,大多按舊方成批煉製。
為一人單獨調整藥性、火候與配伍,耗費的不只藥材,還要占爐、占藥師,甚至打亂峰里原本排好的煉藥次序。
玄爐峰女執事沒有看那名弟子:
「不拿峰里給尋常弟子的舊方,直接往你身上套。」
她看著葉霄:
「衝擊第七境以前,玄爐峰會替你查一遍全身根基。」
「哪裡已經到了極限。」
「哪裡還能再承一層。」
「先弄清楚。」
「再破境。」
一名踏入內門多年的弟子神色複雜地摸了摸胸口。
他當年破境時,也只領到一瓶通用護脈丹。
葉霄若點頭,玄爐峰卻會在破境以前,將他的根基一寸寸查清,再為他重定藥序。
女執事抬起眼:
「玄爐峰不會拿你試藥。」
「峰里會為你開藥。」
兩句話落下。
鬥戰峰赤袍執事也側目看向了那張空白藥案。
外門弟子更容易看見功法、山功與權柄。真正走到內門以後,所有人都明白,根基一旦斷了,前面再多也是鏡花水月。
山風掀起藥案一角。
玄爐峰女執事以赤銅藥匣將它壓住:
「你以後能打到多高,玄爐峰替你決定不了。」
「峰里能做的,是讓你每往前走一步,都有人替你看清腳下。」
她停了一息:
「別敵人還沒攔住你。」
「自己的根基,先斷了。」
清苦藥氣尚未散盡。
玄爐峰席位上的弟子無人開口。
他們知道。
葉霄一旦點頭,玄爐峰便要從原本排好的爐期、藥師與藥材中,為這張空白藥案單獨挪出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