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拉鉤
周日上午。
李昂醒的比平時早。
他翻開筆記本,看了一眼昨晚寫下的日程。
「上午十點,送安娜去聖瑪麗醫療中心辦理住院手續。」
手機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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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傑克的簡報。
碼頭區域一夜平靜,格蘭特沒有回來。
海岸線物流的辦公室已經人去樓空,連航拍照片牆都被拆走了。
湯米確認格蘭特的車在凌晨三點駛上州際公路,方向朝南。
他跑了。
李昂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勾,合上本子。
今天沒有任務,沒有行動,沒有敵人。
今天只有一件事。
送安娜去醫院。
他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幾件衣服,有的袖口蹭了油漬,有的領子殘留著說不清來路的氣味。
他翻了一遍,從最角落裡找出一件深色毛衣。
這是衣櫃裡唯一一件乾淨的。
他換上毛衣,下了樓。
吧檯邊趴著一個圓滾滾的身影。
胖墩蹲在地上,手裡捏著一小塊火腿腸,往吧檯下面遞。
那隻灰白色的野貓從紙箱裡探出腦袋,叼走了火腿腸,又縮了回去。
「它有名字了嗎?」
李昂從吧檯後面拿了一瓶礦泉水。
胖墩想了想。
「我叫它三明治。」
李昂看了貓一眼。
貓也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說,這裡已經是我的地盤,你們只是被允許暫住。
「行。」
李昂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胖墩,九點半出發,去梅普爾街接人。」
「接傑羅姆和安娜?」
「嗯。」
「今天是住院的日子?」
李昂點了點頭。
胖墩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那我先去洗個車,後排太髒了,上次德里克坐完留了一屁股薯片渣。」
「去吧。」
胖墩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吧檯下面的紙箱。
「三明治,我出去一趟,你看家。」
貓沒有理他。
九點四十分。
胖墩把車停在梅普爾街302號門口。
李昂坐在副駕駛,搖下車窗。
傑羅姆從樓道里走出來。
他的鬍子刮過了,臉上的青茬比上次短了一截。
他穿了一件洗的發白的格子襯衫,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那顆。
李昂看了一眼那顆扣子。
傑羅姆平時從來不扣那顆。
他身後跟著安娜。
安娜今天穿了件新的衛衣,上面印著一隻卡通草莓。
那草莓戴著墨鏡,表情酷酷的,是傑羅姆用李昂給的錢買的。
她懷裡抱著畫本,背上多了一個小背包。
背包拉鏈沒拉嚴,露出半截水彩筆盒的邊角。
她另一隻手攥著一個毛絨小熊。
小熊的左耳朵上縫著一圈歪歪扭扭的線,線腳有的松有的緊。
有一針還冒了頭,支棱在外面。
這是傑羅姆的手藝。
安娜拉開後車門,爬了上來。
坐穩之後,她先把小熊放在左邊,畫本放在右邊。
她再把背包抱在膝蓋上。
她抬頭看了一眼李昂。
「三明治今天吃早飯了嗎?」
李昂愣了一秒。
他反應過來她在問那隻貓。
「吃了。」
安娜滿意的點了點頭。
「它吃的什麼?」
「火腿腸。」
「火腿腸不健康。」
安娜的語氣非常嚴肅。
「貓應該吃貓糧。」
李昂轉頭看了她一眼。
「你怎麼知道?」
「電視上說的。」
安娜打開畫本,翻了好幾頁,翻到最新畫的那一幅。
她把畫本舉起來,湊到副駕駛和後排之間的縫隙里。
「你看。」
李昂接過畫本。
畫面上有一張大桌子。
桌子畫的歪歪斜斜的,四條腿長短不一,但桌上擺滿了東西。
草莓蛋糕畫了三層,每層都用品紅色的水彩筆塗的滿滿的。
草莓冰淇淋的蛋筒是棕色的,上面頂著一個比蛋筒還大的粉紅色球。
草莓果汁的杯子是透明的,裡面的液體是紅色的。
杯沿插著一根歪歪扭扭的吸管。
最右邊是一個圓盤子,盤子裡畫了一張披薩。
披薩上面的餡料,全是粉紅色的小圓點。
「這是什麼?」
李昂指著那個披薩。
「草莓味的披薩呀。」
安娜的語氣像在解釋一個常識。
「世界上沒有草莓味的披薩。」
李昂把畫本遞了回去。
安娜用一種「你真是沒見過世面」的表情看著他。
「手術成功後就會有了。」
傑羅姆坐在安娜旁邊,手搭在女兒的肩膀上。
他沒有插話。
他的手指收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胖墩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
「安娜,你那個派對上有沒有給我留一個位子?」
安娜低頭翻了翻畫面。
「你在這裡。」
她指著桌子旁邊一個圓圓的小人。
小人的身體是一個大圓,腦袋是一個小圓,四肢是四條短線。
胖墩看了一眼。
「為什麼我畫的最胖?」
「因為你最胖呀。」
安娜的邏輯無懈可擊。
車裡安靜了兩秒。
李昂嘴角動了一下。
傑羅姆低下頭,用手擋住了半張臉。
胖墩握著方向盤,表情一言難盡。
「行吧。」
車駛上了通往聖瑪麗醫療中心的主路。
安娜又翻了一頁。
「這個是傑克叔叔。」
她指著一個方塊一樣的小人。
「為什麼傑克叔叔是方的?」
李昂問。
「因為他走路的時候很直,像一塊磚頭。」
安娜挺了挺腰板演示了一下。
「你畫了我沒有?」
李昂回頭看了一眼畫本。
安娜翻了一頁。
桌子最邊上站著一個穿黑衣服的小人。
小人的手裡端著一個杯子,沒有坐下。
他的臉是空白的。
沒有畫五官。
「為什麼沒有臉?」
「還沒畫好。」
安娜用水彩筆戳了戳那個空白的腦袋。
「你的表情太難畫了,每次都不一樣。」
車子拐過一個彎,醫院的白色建築出現在擋風玻璃前方。
安娜把畫本合上了。
她的手攥緊了毛絨小熊的胳膊。
傑羅姆低頭看了她一眼。
「怕嗎?」
安娜搖了搖頭。
然後她把小熊舉起來,對著傑羅姆。
「它有一點怕。」
聖瑪麗醫療中心的住院部大廳人不少。
辦理手續的窗口排著隊。
大廳的日光燈把所有東西都照的慘白。
消毒水的味道從通風口裡滲出來,和走廊盡頭的咖啡味交織在一起。
傑羅姆拿著一沓材料走到窗口前面,開始填表。
第一張表格,他在「監護人簽名」那一欄簽錯了名字。
筆尖戳破了紙面。
他把那張表格翻過來,又拿了第二張。
第二張寫到一半,他把日期填成了去年的。
他停下筆,盯著那個錯誤的數字看了三秒。
護士很有耐心。
「沒關係,我再給您一張。」
她從抽屜里拿出了第三張表格,遞了過來。
傑羅姆接過表格。
他的手在抖。
李昂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
他伸手按住了傑羅姆放在櫃檯上的那隻手。
按了兩秒,鬆開。
傑羅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不抖了。
他拿起筆,一筆一划的把第三張表格填完了。
護士接過表格,核對了一遍。
「好的,床位在三樓兒童心臟外科病房,是靠窗的那張。」
「護士站在走廊盡頭,有任何需要隨時按鈴。」
「術前抽血安排在今天下午。」
安娜拉著傑羅姆的手,跟著護士走進了電梯。
李昂和胖墩跟在後面。
電梯門關上的時候,安娜仰頭看著樓層數字一個一個往上跳。
「一、二、三。
「」
「到了。」
電—梯門打開。
走廊的牆壁上貼著五顏六色的卡通貼紙,跟上次門診區的一樣。
安娜經過一隻長頸鹿貼紙的時候停了一下,伸手摸了摸。
「上次那隻企鵝呢?」
「企鵝在樓下。」
傑羅姆說。
「它為什麼不上來?」
「可能它怕高。」
安娜想了想,接受了這個解釋。
病房在走廊右手邊倒數第二間。
這是四人間,但今天只住了兩張床。
安娜的床位靠窗。
窗戶很大,光照的進來。
窗外是醫院花園裡的一棵大橡樹,葉子有些已經開始泛黃。
安娜趴在窗台上看了一會兒,下巴擱在窗台邊沿。
她的鼻尖貼著玻璃,呼出的氣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團霧。
她轉過頭,非常認真的對傑羅姆說。
「爸爸,那棵樹比長頸鹿矮。」
傑羅姆蹲下來,和她平視。
「你怎麼知道?你沒見過長頸鹿。」
「我畫過。」
傑羅姆張了張嘴,沒想到怎麼反駁。
他回頭看了李昂一眼。
李昂靠在門框上,聳了一下肩。
「她畫過。」
安娜從窗台上跳下來,開始布置自己的領地。
草莓小枕頭放在枕頭上面。
毛絨小熊靠在草莓小枕頭旁邊。
畫本攤開在床尾。
二十四色水彩筆盒放在床頭柜上,盒蓋打開,筆按顏色排好。
兩本兒童繪本疊在水彩筆盒旁邊。
她退後一步,檢查了一遍自己的布置。
然後把毛絨小熊的位置往左挪了兩厘米。
「好了。」
傑羅姆站在床邊,看著她忙活。
他嘴角提了一下,但那個弧度撐了不到一秒就塌了下去。
下午兩點。
護士推著一個小推車進來了。
推車上面放著棉球、碘伏、膠帶和一次性採血管。
還有針頭。
安娜看到針頭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
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沒有哭,也沒有喊。
她把傑羅姆的手攥住了。
她的手很小,五根手指剛好能繞過傑羅姆的三根手指。
指甲陷進了他的掌心。
傑羅姆用另一隻手,輕輕蓋在她的頭頂。
「看爸爸。」
他的聲音很輕。
「看爸爸的眼睛。」
安娜抬起頭,盯著傑羅姆。
傑羅姆的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她。
護士蹲下來,拉過安娜的左胳膊,紮上止血帶。
安娜整個人繃緊了。
傑羅姆用拇指在她頭頂輕輕畫圈。
「爸爸給你講個故事好不好?」
「從前有一隻草莓。」
針扎進去的時候,安娜的眼眶紅了。
她的嘴唇抿的更緊,抿成了一個倒扣的括號。
但一滴眼淚都沒掉下來。
傑羅姆繼續說。
「這隻草莓特別勇敢。」
「它比所有的水果都勇敢。」
採血管一點一點的變紅。
安娜的指甲在傑羅姆的掌心裡陷的更深了。
傑羅姆的聲音沒有抖。
但他蓋在安娜頭頂的手,手背青筋凸起。
「好了。」
護士拔出針頭,迅速按上棉球,貼了一條膠帶。
「小朋友真棒。」
安娜鬆開了傑羅姆的手。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胳膊上貼著的棉球和膠帶,看了兩秒。
然後她從床頭柜上拿起了水彩筆盒。
她挑了一下,抽出那支品紅色的。
她用品紅色的筆尖,在棉球旁邊的膠帶上畫了一個笑臉。
兩個點做眼睛,一條彎線做嘴巴。
嘴巴彎的很大,笑的很用力。
她舉起胳膊給傑羅姆看。
「你看。」
傑羅姆看著那個品紅色的笑臉。
他點了點頭。
「很好看。」
他的聲音終於抖了一下。
胖墩從走廊里探進半個腦袋。
「安娜,我剛才下去的時候看到樓下小賣部有草莓牛奶,你要不要?」
安娜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了。
「要!」
「幾盒?」
安娜豎起三根手指。
「三盒?你喝的了嗎?」
「一盒我喝,一盒爸爸喝,一盒給三明治留著。」
胖墩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掙扎了一下。
「三明治喝不了草莓牛奶。」
「為什麼?」
「因為它是貓。」
安娜歪了一下頭。
「貓不喝牛奶嗎?」
「貓,貓喝牛奶會拉肚子。」
「那就買兩盒。」
安娜迅速調整了方案。
胖墩轉身下樓去買。
李昂靠在門框上,看著病房裡的一切。
安娜已經拿起了畫本,開始畫新的東西。
傑羅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幫她扶著畫本的一角。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安娜的頭髮上。
她的頭髮扎了一個歪歪的馬尾,發圈上掛著一個塑料草莓。
塑料草莓在陽光下閃了一小點紅光。
李昂的精神感知不自覺的鋪開了。
安娜的情緒信號是一團乾淨的暖黃色,邊緣帶著一絲淺灰。
那是抽血留下的不安,正在快速消散。
品紅色的笑臉蓋住了針眼,也蓋住了那一絲灰。
傑羅姆的信號不一樣。
那是一團濃烈的灰藍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
比在診室里聽醫生說「肺動脈高壓」的時候更深。
比在同意書上簽名的時候更深。
恐懼已經不再是恐懼了。
它濃縮成了別的東西。
李昂見過很多種情緒,他煉化過貪婪、施虐、仇恨和瘋狂。
但傑羅姆身上的這種信號,他沒有煉化過,也不打算煉化。
那是一個父親把女兒的命交給手術刀之前,無處安放的東西。
李昂收回了感知。
下午三點。
安娜在病床上睡著了。
草莓小枕頭墊在她腦袋下面,毛絨小熊被她抱在懷裡。
畫本攤開在床邊,翻到了剛才畫的那一頁。
畫面上是一隻草莓,戴著墨鏡,騎在一條龍上面。
龍嘴裡噴出來的不是火焰,是一串粉紅色的小星星。
傑羅姆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一動不動的看著安娜。
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十指交叉,攥的骨頭咯吱響。
李昂站在病房門口,看了傑羅姆的背影一會兒。
傑羅姆的肩膀很寬。
這個男人能在街頭跟人搶地盤,能在深夜搬屍體掙錢。
他也能用歪歪扭扭的針腳把小熊的耳朵縫上。
但他現在坐在那裡,像一塊快要碎掉的石頭。
李昂開口,聲音壓的很低。
「明天我會來。」
傑羅姆沒有轉頭。
他點了一下頭,幅度很小。
「手術費的事不用再想了。」
李昂又說了一句。
「想好手術完帶她去哪兒了嗎?」
傑羅姆沉默了幾秒。
「波特蘭。」
他的聲音很低。
「我表姐在那邊,她有一個花店,她說可以給我一份工作。」
「好。」
李昂說。
「到時候我幫你安排。」
傑羅姆的背影動了一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去,卸掉了一些看不見的重量。
「謝了。」
李昂轉身,沿著走廊往電梯走去。
胖墩靠在護士站旁邊的牆上等他,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
袋子裡還剩一盒草莓牛奶。
「安娜讓我帶給三明治的。」
胖墩舉了舉袋子。
「我跟她說了貓不能喝牛奶,她說那就給你喝。」
李昂接過袋子。
「走吧。」
兩個人走到電梯口。
李昂按下了下行按鈕。
等電梯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
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黃色的光斑。
和安娜的情緒信號是同樣的顏色。
電梯到了。
門打開。
他走了進去。
電梯門關上的瞬間,他的手機震動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
不是傑克的消息,也不是維克多的消息。
是系統面板。
面板沒有彈出任務提示,也沒有彈出屬性變動。
只有一行字,安靜的懸浮在視野里。
【宿主當前情緒波動已記錄。】
他盯著這行字看了一秒。
面板往下滾了一行。
【「仙法無憑」修煉進度:10.89/100。】
數字沒有變。
他沒有煉化任何人,沒有剝離任何罪性,沒有做任何與修煉有關的事情。
今天他只是送一個小姑娘去醫院住院。
他只是看著一個父親簽了三次名。
他只是看著一個小女孩在棉球旁邊畫了一個笑臉。
面板又滾了一行。
【備註:七情之中,「憂」亦為薪。但此薪不可強取,唯有自生。】
李昂盯著最後一行字看了五秒。
七情之中,憂亦為薪。
他一直在用罪性煉化推動進度,貪婪、憤怒、惡意、殺欲。
那些從魔修和殺手身上剝離下來的黑色沉澱物。
但系統在說另一件事。
他自己的情緒,也在燃燒。
沒有誰來強行剝離。
它是自己燒起來的。
是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傑羅姆的灰藍色信號和安娜的暖黃色信號時,胸腔里升起的那種說不清楚的東西。
那就是憂。
系統記錄了這種燃燒。
但它沒有轉化為進度。
因為此薪不可強取。
唯有自生。
電梯到了一樓。
門打開了。
李昂走出醫院大門。
陽光打在他臉上。
他拎著那盒草莓牛奶,走向停車場。
胖墩跟在後面,小跑了兩步追上他。
「老闆,你那盒牛奶喝不喝?不喝我喝了。
L
「給三明治留著。」
「貓不能喝牛奶啊。」
「那你喝。」
胖墩拆開了吸管,插進盒子裡,吸了一大口。
「草莓味的還挺好喝。」
李昂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他把安全帶拉過來扣上,又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系統面板已經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時間。
下午三點十七分。
明天上午,安娜做最後一輪術前檢查。
後天,手術。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裡。
胖墩發動了車子。
「回酒吧?」
「回酒吧。」
車子駛離了醫院停車場,併入了主路。
後視鏡里,聖瑪麗醫療中心的白色建築越來越小。
三樓靠窗的那個病房,從這個角度已經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