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簽約《辛亥革命》劇組
張離說完台詞,臉上笑意未減,身體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
這樣的面試,他經歷過太多次,早已駕輕就熟。
為了不讓張祁麟感到壓力,影響他發揮。
他甚至刻意收斂了身上多年導演生涯養成的氣場。
幾家媒體也將鏡頭對準張祁麟,想看他如何接住這句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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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站在房間中央的張祁麟,只是低著頭,久久沒有接話。
時間過去了十幾秒,二十幾秒————
整個房間陷入一片寂靜。
房間內的幾位媒體記者忍不住交換了一下眼神,他們心中都很奇怪。
這麼久了,張祁麟怎麼還不開口說台詞?
難道是因為太緊張,忘詞了?
唯獨坐著的張離沒有顯出一絲不耐。
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幾步之外的張祁麟。
他在等。
也在暗自猜測。
作為人藝今年最被看好的新人,他會選擇哪一種表演方式?
又過了半分鐘,張祁麟抬起了頭。
只這一個動作,張離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
張祁麟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桿標槍插在那裡。
眼神也不再是張祁麟的眼神。
如果說張祁麟之前的眼神是溫和與謙遜,還帶著年輕人的拘謹。
他此刻的眼神則是太乾淨了。
所有的雜質、顧慮、自我,都被剝離乾淨,只剩下一種近乎透明的純粹。
那是一種只有初生牛犢才會有的眼神。
不知天高地厚,不懼神明鬼怪。
清澈到近乎灼人。
張離見過無數演員的眼睛。
有兇狠的,有深情的,有陰的,有癲狂的。
他已經很有沒有在現實中見過這樣的眼睛。
那是一道光。
一道不閃躲、不退縮、坦坦蕩蕩照進人心裡的光。
意志稍微薄弱一點的人,甚至不敢與他對視。
因為被那樣的眼睛看著,你會忍不住自慚形穢。
張離意識到。
張祁麟的眼神,不是那種進入角色的專注。
那玩意兒張離見得多了,演員們往那兒一站,眉頭一皺,眼神一凝,告訴你我入戲了。
那是技巧,是表演,是糊弄不懂行的人。
但張祁麟不是,他往那裡一站,他的眼神仿佛能夠看透人心。
讓他這個在圈子裡摸爬滾打半輩子的人,下意識想移開目光。
他當然沒有移開。
這時,張祁麟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那不是嘲諷,而是一種真正的不解。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張鳴岐,你為什麼躲在暗處,你怕什麼?」
聽到這聲質問,張離內心忍不住一顫。
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表演狀態。
可此刻張祁麟給他的感覺,不是在演。
而他就是。
這不是演員在念台詞,這是一個年輕人在質問。
我都站在這裡了,我什麼都沒有,只有一條命。
你擁有千軍萬馬,擁有整個朝廷,你躲在暗處幹什麼?你有什麼好怕的?
張離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身上那股多年養成的導演氣勢不自覺地外放,不是為了壓場,而是本能的反擊。
他需要用這股氣勢,去抗衡張祁麟身上那股年輕人特有的熱血與鋒芒。
可他————沒有壓住。
周圍的記者們也安靜下來,鏡頭後的眼睛睜得老大。
他們見過無數演員賣力表演,只為博得導演的滿意,卻從沒見過這種場面。
試鏡的導演被演員壓住了。
身後,副導演低聲提醒:「張導————」
張離才反應過來。
他開口說著台詞:「我怕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
太弱了。
這句反問,在張祁麟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心虛。
「你怕我的年輕,」張祁麟嘴角扯動,那不是笑,是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與輕蔑,「我選擇了死,可是我依然年輕,你雖然苟活,可是你已經老了。」
話音落下,他卻沒有停。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仿佛此刻真的身處百年前的審訊室。
面對的不只是張鳴岐,還有那些麻木的、苟且的、因循守舊的靈魂。
「你讀過《天演論》嗎?」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微微上揚,帶著一絲真誠的疑問。
好像是在問,你們這些人,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嗎?
「物競天擇。」
他吐出這四個字,語氣變得凝重,一字一頓,字字敲擊在人心上。
緊接著,他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冷峻,不是崇拜列強,而是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當今世界列強,有哪個國家不是因為革命才得以強盛的?華夏豈能不思革命?」
張離看著站在那裡的張祁麟。
恍惚間,他覺得那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那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指著腳下的深淵對身後的人說:
你們再不走,就會掉下去。
他的情緒里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急切,只有一種我已經看見了結局,而你們還蒙在鼓裡的悲憫。
張祁麟語速漸快,眼睛裡燃燒著灼熱的火:「孫文先生說過,中國積弱,在今天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王室宗親,貴族官吏,因循守舊,粉飾虛張,而老百姓呢?」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裡帶著悲憫:「個個都是苟且偷生,矇昧無知,堂堂華夏,不齒於列邦,被輕於異族。」
最後一句落下,房間裡靜得能聽見呼吸。
記者們握著相機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按快門。
他們只覺得一陣酥麻從尾椎骨躥上來,順著脊柱爬滿全身。
那不是在看表演。
他們好像在聽一場振聾發聵的演講。
片刻後,有反應快的人將鏡頭推得更近,捕捉著張祁麟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張離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著眼前的張祁麟,眼前仿佛出現了百年前那個在審訊室里,痛斥清廷,視死如歸的年輕人。
張祁麟就那麼站在那裡,仿佛他就是林覺民,林覺民就是他。
他心中的震撼,早已蓋過了一切。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是靈魂層面的契合。
這一刻,張離忘記了自己是在試鏡,忘記了身邊還有媒體,只覺得自己真的在與一個百年前的革命者對視。
那種敬畏與震撼,在他幾十年的導演生涯中,從未有過。
寂靜持續了幾秒。
幾家媒體意猶未盡,催促張離:「張導,趕緊接台詞呀。」
張離噌地站起來,對著幾家媒體擺手,語氣又快又急:「別拍了,別拍了,再拍下去,我電影裡的精華全讓你們透出去了,我這電影還怎麼放?」
語氣是急的,可眼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其中一家媒體笑著說道:「不讓我們拍後面也行,那讓張祁麟站那兒,我們多取幾個角度————」
未等記者說完,張離立刻反對:「不能再拍了,在拍我們宣傳片上用什麼?」
幾家媒體也見好就收。
他們將鏡頭重新對準張離,他們知道,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張祁麟還站在原地。
那雙眼睛裡的亮光正在一點點褪去,變回了年輕人該有的謙遜與靦腆。
「你————」張離看向變回正常的張祁麟,「你剛才想什麼了?」
張祁麟一愣:「什麼?」
「剛才你培養情緒時,」張離解釋道,「心裡在想什麼?」
張祁麟沉默了。
他沒法說實話,他總不能說,通過入戲體驗到了林覺民如何痛斥腐敗的清廷,悲憫那些百姓————
他腦子飛快地轉著,斟酌著措辭:「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站在那個審訊室里,面對清廷的官,我會怕嗎?」
「然後呢?」
「然後我想明白了,」張祁麟抬起頭,「我不是林覺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怕,但我可以讓自己相信,如果我是他,我應該不怕。」
這個回答張離很滿意,這就是人藝一直堅持的體驗角色的生活化和性格化。
他沒想到張祁麟這麼年輕,已經能熟練掌握這種方法了。
張離看著面前的張祁麟,越看內心越激動。
他沒承想,打招呼的人,能給他送來這樣一個寶貝。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早知道張祁麟能把林覺民演繹得如此神似,他當初就該跟編劇商量,多給這個角色加幾場戲,讓林覺民擁有更完整的敘事弧線。
現在雖然有些來不及了,但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再加一場。
不然,就太浪費這份天賦了。
這時,旁邊的記者小聲地提醒道:「張導,該簽合同了。」
張離這才回過神來。
他扭頭看向副導演,語氣裡帶著迫不及待:「演員合同呢?」
副導演早準備好了,從文件夾里抽出合同遞過來。
張離接過,轉身面向張祁麟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換成了另一種和善。
不是導演對演員的那種和善,是撿到寶的人掩飾不住的笑意。
「祁麟,」他將合同遞給張祁麟,「你這次表現非常好,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林覺民人選,這是演出合同,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簽。」
張祁麟接過合同,低頭翻了翻,拿起筆,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上了名字。
旁邊的媒體記者們把這一幕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鏡頭裡,張離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簽完字,有記者提議:「張導,合個影吧?」
張離正要答應,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喲,這兒怎麼這麼熱鬧?」
眾人循聲望去。
龍哥探著腦袋往裡看,一臉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