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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徒趴在那裡,一動不動,感受著碧萱那條青鱗蛇尾纏在前腿上的溫涼觸感。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嘴角微微<i class="icon icon-uniE0F2"></i><i class="icon icon-uniE0EE"></i>,像是在做什麼好夢。
他忽然想起師父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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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心裡頭,還有放不下的東西。」
放不下的東西,就是這些吧。
歧霞嶺的孩兒們,碧萱,鐵額,還有那些在青芒領地等著他回去的兄弟。
它們像山裡的種子,埋在土裡,一年兩年不發芽,三年五年不發芽,可只要根還在,總有一天會破土而出。
他以前不懂這個道理。
他以為把那些念頭沉下去,用泥沙蓋住,就看不見了。
可師父說得對,它們一直都在。
像山,像水,像這片土地。
他閉上眼。
體內的氣血,開始緩緩流動。自然而然地,像溪水順著河床流淌。
丹田裡那枚土金色的內丹,在這一刻,忽然亮了。
不是那種刺眼的、浮躁的金色,而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像冬日裡曬了一整天的泥土那樣的光。
那光芒從丹田升起,沿著經脈緩緩流轉,流過四肢百骸,流過筋骨皮膜,流過每一條血脈,每一個毛孔。
朱元徒感覺到了什麼。
那些沉在心底的泥沙,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沉了下去。
沉到最深最深的地方,沉到連他自己都看不見的地方。
它們是他的一部分,從來都是。
山不會因為長了幾棵雜草就不是山,水不會因為流了幾粒泥沙就不是水。
他也不會因為有這些放不下的東西,就不是他自己。
朱元徒睜開眼。
洞口外,東方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
晨光穿過夜霧,灑在渾天洞前的石坪上,灑在那兩尊石雕的黑豬上,灑在那些還在沉睡的小妖們的窩棚上。
他輕輕抽出被碧萱纏著的前腿,動作極輕極慢,生怕驚擾了她的夢。
碧萱動了動,那條青鱗蛇尾在青石板上蹭了蹭,又沉沉睡去。
朱元徒站起身,龐大的身軀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陰影。
他最後看了一眼碧萱,
然後轉身,朝洞外走去。
走出渾天洞,晨風撲面而來,帶著靈茶的清香和遠處松林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後山走去。
後山那塊巨岩,是他最喜歡趴著看日出的地方。
他一步一步走上去,每一步都踏得很實,像是在丈量什麼。
那些他走過無數次的山道,那些他趴過無數次的岩石,那些他看過無數次的風景,此刻都在晨光中漸漸清晰。
他走上巨岩,趴下來,把龐大的身軀放平,面朝東方。
晨光越來越亮,天邊的雲層被染成金紅色,像一幅正在鋪展的畫卷。
遠山如黛,近樹如煙,靈田裡的小妖們開始忙碌,炊煙從山腳下的朱家城裊裊升起。
朱元徒望著這一切,心裡忽然空了。
不是那種空落落的空,而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填滿之後的空。
像是秋天的山,葉子落盡了,可根還在土裡扎著;像是冬天的湖,水結冰了,可暗流還在深處涌動。
他閉上眼。
丹田裡那枚土金色的內丹,開始緩緩旋轉。
不急不躁,不緊不慢,像山間的風,像溪中的水,像這片土地上千百年來一直在進行著的、生生不息的循環。
那層包裹內丹的金色光暈,此刻也動了。
它不再包裹,而是滲進去,一點一點地,像水滲進沙土,像光滲進黑暗,像根滲進大地。
內丹的顏色變了。
不再是土金色,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厚的顏色。
像秋天的泥土,像冬天的樹幹,像春天的田野,像夏天的山巒。
它在那裡,穩穩地,沉沉地,像一顆種子,埋在土裡,等待著什麼。
朱元徒感覺到了那種等待。
然後,他聽見了雷聲。
不是從雲層里傳下來的雷,而是從他身體裡傳出來的雷。
從骨骼深處,從血脈深處,從神魂深處。
轟隆隆,轟隆隆,像春天裡的第一場驚雷,喚醒沉睡的大地。
他睜開眼。
天變了。
方才還是晨光熹微,萬里無雲,此刻卻不知從哪兒湧來大片大片的烏雲,黑壓壓地堆在後山上空,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夠著。
雲層里,有金色的雷蛇在遊走,忽明忽暗,發出沉悶的轟鳴。
山下傳來驚呼聲。
鐵額、崩得直、纏得緊,還有那些小妖們,一個個從窩棚里衝出來,仰著頭望著後山上空那片翻湧的烏雲,臉色煞白。
「天劫!是大王的天劫!」
鐵額嘶聲喊道,轉身就要往後山沖,卻被崩得直一把拉住。
「鐵額哥!不能去!天劫不能幫!幫了,劫就更重了!」
鐵額愣在那裡,死死盯著後山那塊巨岩上的身影,眼眶通紅,拳頭攥得咯咯作響。
碧萱不知什麼時候也出來了。
她站在渾天洞門口,那條青鱗蛇尾在晨光中泛著幽幽的光澤。
她望著後山,望著那個趴在巨岩上的龐大身影,那雙淡金色的豎瞳里,光芒閃爍。
她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只是站在那裡,看著。
朱元徒抬起頭,望著頭頂那片越來越低的烏雲,望著雲層里那些越來越亮的雷蛇。
上一次,天劫來了,又走了。
因為它覺得他還沒準備好。
這一次,它又來了。
他知道,它不會再走了。
第一道天雷落下。
金色的雷蛇撕裂雲層,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朝他劈來。
那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那轟鳴震得山石都在顫抖。
朱元徒沒有躲。
他只是趴在那裡,面朝東方,面朝那片他守護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天雷落在他身上。
轟——!!!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疼痛。
不是皮肉之痛,也不是筋骨之痛,而是一種更深的、更徹底的痛。
像是有什麼東西,從他身體裡被硬生生地剝離出來,又像是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地塞進去。
他的身體在顫抖,每一塊肌肉都在痙攣,每一根骨頭都在呻吟。
但他沒有動,只是趴在那裡,承受著。
第一道天雷過去了。
第二道又落下來。
這一次,疼痛更甚。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燃燒,燒過經脈,燒過丹田,燒過那枚土金色的內丹。
他聽見內丹碎裂的聲音,不是真的碎裂,而是一種蛻變。
像種子破殼,像蟬蛻皮,像蛇蛻鱗。
那層包裹內丹的金色光暈,在這一刻徹底融了進去。
與內丹融為一體,與他融為一體。
他忽然明白,那光暈從來都不是什麼外來的東西。
它是他自己,是他這一百多年來所有的掙扎、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執念、所有的放不下。
它們從來都不是負擔,而是他的根。
像山的根,像水的源。
第二道天雷過去了。
第三道天雷落下。
這一次,疼痛消失了。
不是不痛了,而是他已經感覺不到了。
他的意識像是被什麼東西托著,緩緩升起來,升到很高很高的地方。
他看見了自己——趴在巨岩上的那頭巨豬,渾身焦黑,鬃毛被燒得精光,皮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裂紋里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動。
他看見了後山下的渾天洞,看見了洞口的碧萱,看見了鐵額、崩得直、纏得緊,看見了那些小妖們。
它們都仰著頭,望著他,有的在哭,有的在喊,有的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像是在祈求什麼。
他看見了更遠的地方——山腳下的朱家城,城裡的百姓們也都出來了,站在街頭巷尾,仰著頭望著後山上空那片翻湧的烏雲,望著雲層里那些金色的雷蛇。
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跪在黑王爺廟前,拼命地磕頭。
他看見了歧霞嶺的每一座山頭,每一條溪澗,每一片靈田,每一座村落。
看見了那些他親手點化的小妖,那些他親手種下的靈茶,那些他親手開鑿的洞府,那些他親手刻下的正字。
他看見了北俱蘆洲,看見了紫鱗灣,看見了小穗和小滿站在村口,仰著頭望著南邊的天空。
看見了青芒領地,看見了熊魁站在練兵場的高台上,望著南邊,那雙銅鈴般的眼睛裡滿是擔憂。
看見了灰狼、黑熊、花豹、白鹿、雪狼,它們都站在山道上,望著南邊。
他看見了不歸山,看見了谷底那間歪歪斜斜的草屋,看見了草屋門口那張竹椅,看見了竹椅上躺著的師父。
姬隱仰著頭,望著天空,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滿是笑意。
「成了。」
他聽見師父說。
然後,他看見了自己。
不是那頭趴在巨岩上的巨豬,而是另一個自己。
一個站在雲端上的自己。
人身,豬首,獠牙,尾巴,和當年在歧霞嶺初化人形時一模一樣。
只是那雙眼,不再是當年那種懵懂的、慌張的、什麼都想抓住的眼,而是一種平靜的、安然的、什麼都放得下的眼。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
金色的光芒從身體裡透出來,不是那種刺眼的、浮躁的金色,而是一種溫暖的、柔和的、像冬日裡曬了一整天的泥土那樣的金色。
那光芒在他身上流轉,流過每一寸皮膚,每一塊肌肉,每一根骨骼。
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在變化。
不是變大,也不是變小,而是變得更結實、更厚重、更穩當。
像山,像水,像這片土地。
雲層散了。
烏雲來得快,去得也快。
當最後一道天雷落盡,那片翻湧的烏雲便像被風吹散的煙霧,漸漸淡去,露出後面那片澄澈的天空。
陽光重新灑下來,灑在後山那塊巨岩上。
巨岩上,趴著一頭豬。
不,不是豬。
那是一個身影。
人身,豬首,獠牙,尾巴。
他趴在那裡,渾身焦黑,鬃毛被燒得精光,皮膚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
但那裂紋里,有金色的光芒在流動,像一條條細小的溪流,在他身上緩緩流淌。
那些焦黑的皮膚開始脫落,
露出下面新生的皮肉。
新生的皮肉是淡淡的金色,像秋天成熟的麥穗,像被太陽曬了一整天的泥土。
鬃毛也開始生長,不再是那種粗硬的黑色,而是一種更深、更沉、更厚的顏色。
像深秋的山林,像冬夜的天空,像這片土地最深處的那種顏色。
他緩緩站起身。
那具龐大的身軀,此刻變得更加厚重,更加沉穩。
每一塊肌肉都像是經過千錘百鍊的鐵,每一條筋腱都像是經過萬年沉澱的藤。
他站在那裡,像一座山。
他抬起頭,望著天空。
陽光灑在他身上,那新生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像深秋的山林被陽光鍍上一層金邊。
後山下,渾天洞前。
鐵額愣在那裡,張著嘴,瞪著眼,半天說不出話來。
崩得直和纏得緊兩兄弟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嘩啦。
那些小妖們,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跳起來歡呼,有的只是愣愣地看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碧萱站在洞口,那條青鱗蛇尾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澤。
她望著後山那個身影,望著他那新生的鬃毛,望著他那沉穩如山的姿態,嘴角微微勾起。
她笑了。
那笑容,在她那張清冷的臉上,顯得格外好看。
朱元徒從後山走下來。
一步一步,很慢,很穩。
每一步踏下去,地面都會微微顫抖,像是在回應他的步伐。
他走過那些熟悉的石階,走過那些他親手開鑿的通道,走過那些他趴過無數次的岩石。
走到渾天洞前,他停下腳步。
鐵額第一個衝上來,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大王!大王您成了!您真的成了!」
朱元徒低頭看著他,用那隻已經變得修長有力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腦袋。
「成了。」
崩得直和纏得緊兩兄弟也衝上來,圍著他又哭又笑。
那些小妖們更是不堪,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跳起來歡呼,有的只是愣愣地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朱元徒被它們簇擁著,走進渾天洞。
碧萱站在洞口,沒有動。
她只是看著他,看著他那張依舊猙獰的豬臉,看著他那對依舊森然的獠牙,看著他那雙此刻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的圓眼。
「成了?」
她問,聲音很輕。
朱元徒點了點頭。
「成了。」
碧萱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划過他新生的鬃毛,划過他粗硬的眉骨,划過他那對森然的獠牙。
「好看。」
她說。
朱元徒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張豬臉上顯得有些猙獰,但碧萱看得懂。
「走,回家。」
她拉起他的手,朝洞裡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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