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春生大澤野,客自青鹿來
時節入了春,又過了夏。
大澤里那股濕熱之氣重新漫了上來,草木一日比一日繁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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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冬日裡被雨水泡得發黑的枯葉,很快便被新生的藤蔓遮住,山間水汽蒸騰,蟲鳴鳥叫也比先前更密了些。
大澤邊緣,幾道身影沿著山道緩緩前行。
為首的是個年輕女子。
她穿著一身青鹿崖弟子的衣裳,腰間掛著一隻小小藥囊,背後還背著一柄短劍。
行走在山林之間時,她時不時停下來辨認方向。
其餘三人則跟在她身後。
兩男一女,年紀都不大,看著入門也沒多久,行走山路時還有些不太習慣。
尤其是最末尾那個少年,腳下踩到一截濕滑樹根,險些摔了一跤。
他連忙扶住旁邊樹幹,嘴裡嘟囔了一聲。
「周師姐,這地方也太難走了些。」
周小滿回頭看他一眼。
「再忍忍;過了前面那座山;應當就到了。」
她說話時,語氣不重,可那少年還是立刻就閉上了嘴。
此人叫做陳蠻,據說是來自世俗景國,千里迢迢拜師而來,是青鹿崖這一批新入門弟子裡較為跳脫的一個。
天賦倒也不算差,只是心思太活,眼睛總是滴溜溜亂轉,一看便知道肚子裡藏著些小聰明。
周小滿帶了他們一路,已經領教過幾次。
若不是這次出來師父將這些新入門的師弟師妹通通丟給她自己當了甩手掌柜,她也不願意帶這麼一個不安分的。
山路濕滑,林中瘴氣也重。
周小滿抬手在鼻前輕輕一拂,一片藥塵撒開,將那些細微瘴氣隔在外頭。
如此作罷,她回頭看了三人一眼,再一次叮囑出聲。
「跟緊些,不要亂碰山裡的東西。」
少年少女連忙點頭,周小滿這才繼續往前走。
對於這些藏在大澤周圍的寨子,她其實並不陌生。
以前師姐蘇明微還沒有出事的時候,便常帶著她在這些山寨之間走動。
有時是收取一些大澤里的特產,有時是詢問山中近期有沒有異樣,還有時只是送些符藥,換些消息。
這些事情看著零碎,也不起眼。
可青鹿崖能在大澤邊緣立足這麼多年,靠的便是這種一日一日積累下來的根基。
大澤里真煞所在之地,大多不會明晃晃擺在人前。
而這些平日裡搜集來的消息九成都沒有用,但剩下那一成里,便可能藏著真正有價值的東西。
青鹿崖弟子常年往來各寨,便是為了這些。
只是今日周小滿來此,卻不是為了收消息,也不是為了換藥材。
她是被派來駐守的。
想到這裡,周小滿心裡仍有些不太真實。
月余前,那位名為許無衣的前輩忽然降臨青鹿崖,同掌門議事。
周小滿被同門的師兄特意喚出來,遠遠的觀望過那位許前輩一眼。
對方不過是從雲氣里走下來,身邊也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異象,可偏偏叫人覺得,整座山門都像是安靜了許多。
那種風采,周小滿到現在想起,仍舊覺得如在眼前。
至於許前輩同掌門具體說了什麼,她這樣的普通弟子自然無從知曉。
只知道掌門親自將人送走之後,臉上笑意便沒停過,幾位長老私下裡也都一副喜氣洋洋的樣子。
隨後沒過多久,她便被選中了。
說是要去大澤邊緣一處山寨,駐守道院,教化山民,傳授他們一些最基礎的修行法門o
周小滿初聽之時,還有些茫然。
教化這兩個字,對她而言實在有些大。
她不過是青鹿崖一個普通內門弟子,平日裡連自己的修行都顧不過來,哪裡懂得什麼教化?
不過若只是教人識字,傳授一些入定、感氣的基礎法門,那倒也不算太難。
大約就像平日裡指點師弟師妹修行一樣。
想到師弟師妹,周小滿又忍不住嘆了口氣。
若不是蘇明微師姐那邊出了事,這差事未必會落到她頭上。
當初呂真陽之事鬧得很僵。
師姐蘇明微曾出手相助呂真陽,後來大澤里又發生了諸多變故。
具體是什麼,周小滿也不清楚。
只知道那位鄭如玉師姐回返萬象山後不久,便有呂真陽身死的消息傳出來。
這個消息傳到青鹿崖時,整個宗門內都安靜了好些日子。
蘇明微師姐自那之後便閉門不出。
說是閉關,可周小滿知道,她只是不願意見同門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
宗門之中,有些話比刀劍還叫人難受。
尤其是那些平日裡不敢當面說的人,一旦有了機會,便恨不得將話說得比誰都刻薄。
蘇明微不出來,許多差事便順理成章落到了周小滿身上。
對此,周小滿其實並沒有什麼怨言。
她原先受過師姐不少照顧,如今替她分擔些,也算應當。
只是這一次的差事,終歸有些不同,儘管師長沒有明說,但也能猜到和那位玄都的許前輩脫不開干係。
這兩個名字光是想想,便叫周小滿心裡發緊得很,生怕辦砸了差事。
走著走著,她忽然又想起那位當初在坊市中見過兩面,也是師姐咎由自取落得眼下下場的主人公,叫做陳舟的師兄。
說起來,他也是玄都門人。
當初在大澤邊緣相見時,周小滿只覺得此人很年輕,也很安靜。
後來才知道,這人竟與許無衣前輩同出玄都。
誰能想到,這小小大澤之中,竟會先後出現兩位玄都門人。
「也不知那位陳師兄如今怎麼樣了。」
周小滿心中想著這些,並沒有注意到身後陳蠻的眼神正有些飄忽。
陳蠻一邊走,一邊打量四周。
他心裡其實有些懊惱,自打從那個天殺的道士手裡得了門修行法之後,日子就沒好過過。
東躲西藏,一路逃竄,不知道遇到多少兇險才跑到大澤這邊,機緣巧合拜入青鹿崖。
本以為就此能安穩下來,識字、學法。
誰曾想,竟然沒幾天的功夫,就又生了這檔子事。
如果不是還沒把修行的關要弄到手,陳蠻說不得眼下就跑了,誰願意和她去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山寨里駐守啊!
山道繼續向前。
翻過那座山後,視野終於開闊了些。
遠處雨霧間,隱約出現了一片木樓竹屋。
周小滿停下腳步,看著山腳下那座寨子。
「到了。」
她輕聲說道。
那便是霧澤山寨了。
一年時間過去,這座山寨好像變化了很多,又好像什麼都沒有變。
依著山勢錯落而建的木樓依然看上去和原來一個樣子,甚至更破舊了一些。
山寨外的木門也仍有些舊,只是上頭那些曾經纏著的紅繩獸骨,如今已經不見了。
不過寨中道路比從前乾淨了些,許多泥濘處被人鋪上了碎石和木板,雖說一下雨還是濕滑,卻不至於處處陷腳。
更明顯的變化,是那些無所事事的少年以及孩童了。
周小滿記得以前來的時候,寨中常有些半大少年在屋檐下閒坐,眼神遊移,整日不知做些什麼。
如今這樣的身影似乎少了許多,她有些疑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道院裡,陳舟正在收拾東西。
一年之期將近。
許無衣雖然沒有再傳來什麼話,但陳舟知道,自己在霧澤山寨的差事,應當快要結束了。
屋中東西其實不多。
照夜燈,那塊蜈妖甲片,還有幾件隨身法器,都在儲物法器里,衣物什麼的就更少了,只兩件玄都發下來的法衣罷了。
倒是這一年來從臨淵閣抄錄出來的道經,以及自己研讀後的註解,堆了不少。
有些是修行基礎,有些是辨氣識藥,還有些只是他隨手摘錄下來的雜記。
其中大部分不涉及玄都隱秘,也不是什麼不能外傳的法門。
陳舟想了想,便將這些留了下來,擺在道院後屋的書架上。
若日後真有人能踏上練炁之路,這些東西或許能幫他們少走幾步彎路。
至於真正涉及太素元光、玄都法脈的內容,他自然都收了起來,這些自然不可外傳。
這點分寸,陳舟還是有的。
他又翻了翻案上的幾卷手稿。
其中有一冊,是他這一年裡整理出來的入定、感氣、煉炁初步。
寫得不算多高明,只是儘量把話說得淺些,對於外面的修士來說可能太過粗淺,但對於寨子中的人而言卻是正好。
待了一年,陳舟沒有什麼好留下的東西,便將這個作為最後的禮物,送給他們。
他起身將那冊書放在最外面,想了想,又在封皮上寫了幾個字。
【玄舟道人簡說入道練炁法】
這樣的文字,自然是不能成為經文的。
寫完之後,又重新看了一眼,覺得還算順眼,便將其壓在木架第一層。
做完這些後,陳舟才重新坐下。
窗外有風吹進來,道院檐下那些過年時掛起的小燈,如今早已收了起來,只餘下幾根細細竹篾,還插在牆角。
時間過得確實很快。
快到有時候回頭一看,許多事情像是昨日才發生。
樹奶奶、烏七婆、蜈妖、祖祠、大祭。
再到後來的年節、早課、修行、寨中一點點變化。
這些事情一件件排開,竟也鋪滿了一年。
陳舟正想著,門外傳來阿棘的腳步聲。
片刻後,少年從門外探頭進來。
「陳道師。」
一年過去,阿棘長高了些。
原先那種山寨少年身上的尖銳和陰沉,已經淡去許多。
孫三之死留下的影響,也從他身上一點點退去。
他如今依舊帶著小黑,只是小黑比從前粗了一圈,盤在他手臂上時,像一截烏黑細藤。
或許是讀了書,又學了法的緣故,阿棘整個人都比從前明朗了些。
臉上那種陰翳的神色褪去了很多,說話時,也能直視旁人的眼睛。
陳舟抬頭看他。
「是有什麼事?」
阿棘先看了一眼屋中的木架,又看見案上收好的幾卷書,神色微微一頓。
他其實已經隱約察覺到,陳道師大約快要走了。
只是這話沒人挑明,他便也一直沒有問。
如今看見這些東西被整理出來,心裡那點猜測便更清楚了些。
阿棘沉默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過來的正事。
「寨子裡來了幾位修士。」
陳舟神色微動。
「修士?」
阿棘點頭。
「為首的是一位女修,說自己是青鹿崖弟子,名叫周小滿。」
「她說,自己是奉命來這裡駐守道院的。」
陳舟聽到這個名字,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周小滿。
他自然是記得此人的。
當初在青鹿崖外,她與蘇明微在一處,算是打過一次交道。
陳舟雖然覺得蘇明微的想法太過利己、自私,但也僅限於她一人,並沒有波及到其他
人身上的想法。
當時對於這位叫做周小滿的女修,其實印象還不錯。
只是沒想到,許無衣最後安排來接手道院的,竟然是青鹿崖的人。
不過想想也不奇怪,青鹿崖本就在大澤邊緣經營多年,對周遭山寨熟悉,也有足夠人手。
玄都門人稀少,不可能年年都派弟子守在這裡。
交給青鹿崖,反倒更合適。
就是小滿、小滿————
以後這寨子裡,可是要有兩個小滿了。
想到這裡,陳舟不由得笑了笑。
「她們如今在哪裡?」
阿棘壓下心頭異樣的思緒,正色道:「已經進寨了,沙嬸嬸他們正在接待。」
陳舟點了點頭。
「走吧,我們去見見她。」
阿棘連忙讓開門,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道院偏房。
道院外的坡地上,雨後的草長得很高。
幾個孩子正在院門外探頭探腦,顯然也聽說寨中來了外面的修士。
見陳舟出來,便連忙散開些,卻仍舊跟在後面。
阿棘回頭瞪了他們一眼,展露道院班老大哥的威嚴。
那幾個孩子立刻裝作什麼都沒看見,只是腳步一點沒慢。
陳舟也不管他們。
一行人沿著坡道往寨中走去。
到了寨門附近時,便看見周小滿幾人正站在一處木樓前。
她身邊跟著三個年輕弟子。
兩個男弟子,一個女弟子。
他們看著這座山寨時,神色各異。
有好奇,有拘謹,也有一點藏不住的新鮮。
周小滿則是比去年相見的時候變了很多,最起碼沒了當初的稚嫩,多了幾分靜氣眼下里,她正同沙娘交談,看起來似乎十分融洽。
看清陳舟的那一刻,周小滿眼中明顯浮起幾分驚訝。
隨即,她連忙上前幾步,拱手道:「陳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