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伊甸園的代價
大門緩緩推開,最後一位代表的身影終於從門後顯現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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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弦循聲望去,心下猛地一驚。
來人竟然是莫渡教授。
他此刻穿著同樣的黑色套裝,神色平靜地走進了這座懸在二號頻率第四層的大廳。
不過短暫的錯愕後,餘弦又覺得是在情理之中。按照莫渡在夢網辦的地位,以及作為「恐水症」脫敏治療方案核心專家的身份,這種級別的跨頻率談判,他不出席反倒說不過去。
莫渡的目光掃過長桌,和其他幾位代表相視點頭,隨後在空位上坐了下來,但當視線從餘弦臉上掠過時,幾不可察地停了片刻。
之前餘弦和莫渡見面,要麼是他帶著口罩,要麼是他坐在後排的旁聽席,這次是第一次他們正面相遇。
「人到齊了?」丟卡利翁坐在主座上,笑臉面具看向一旁的邵父,見他確認,於是緩緩開口道:
「那麼,我們開始吧。」
餘弦的目光快速掃過環形長桌上的代表們,在他看來,這場會議雙方的訴求其實都很明確,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籌碼交換。
他們這邊的核心目的,那就是不惜一切代價,爭取二號頻率的配合,將其作為江城恐水症的脫敏治療基地。
而丟卡利翁那邊的訴求,按照之前在四號頻率時王工的分析與預判,大概率就是想要「兔子洞」,這項能在現實和夢境之間建立數據聯絡的技術方案。
一個要場地,一個要技術,各取所需。
「尊敬的東方客人們。」丟卡利翁坐在主位上,那張畫著簡單笑臉的面具環視了一圈長桌,蒼老的聲音熱情道:
「我一直都很希望,能有機會在這裡和你們見上一面,當面表達我的友善。今天,終於如願以償了。」
丟卡利翁做了個簡單的自我介紹,會議室里緊張的氛圍緩和了一些,代表們也紛紛點頭微笑示意,表示友好。
「丟卡利翁先生,您的友善我們感受到了。帕爾納索斯的恢宏與偉大,也確實令我們嘆為觀止。」
面對丟卡利翁的開場白,中方這邊率先接過話來,負責主導溝通的代表,竟然是邵父。
餘弦微微皺了皺眉頭,心裡閃過一絲詫異,邵父的恐水症應該是已經到了很嚴重的程度,而現在的談判,不可避免地要高頻次地提及「水」和「恐水症」,邵父怎麼敢主導這場談判?
難道這段時間,他又給自己加了單人的脫敏訓練,把那種恐懼壓制下去了?
邵父的聲音平穩,看不出多少異樣,他先是對帕爾納索斯這座不可思議的宏偉城市表示了讚嘆和肯定,給足了對方面子,隨後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之前和您的團隊成員溝通過,這次冒昧來訪,是因為我們在現實中,遇到了一場很蹊蹺的大規模公共衛生事件。」
邵父語氣沉重,將江城目前全城感染恐水症的情況和盤托出。
包括醫療、急救、市政系統接連癱瘓,外省馳援的人員進城後陸續倒下,脫水休克的病例逐日攀升,一樁樁、一件件,真誠地擺在了這張環形長桌上。
丟卡利翁靜靜地聽著,面具上的笑臉一如既往,讓人看不出他的情緒。
直到邵父說完,他才若有所思地撫著桌子,緩緩地重複著這個詞:
「恐水症......恐水症......對水產生的恐懼嗎?」
他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像是陷入了沉思之中,過了片刻,他才開口道:
「聽你們的描述,這種病,倒是和美國這邊一些人的症狀,有些相似之處。」
此言一出,長桌這邊的幾人都是一愣。
「不過,他們倒不是怕水。」丟卡利翁頓了頓,解釋道:
「而是有一些人,也會對某些特定的聲音,或者說......特定的信號,產生身體上的反應。」
聽到這句話,餘弦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對特定的聲音和信號有反應?
他幾乎瞬間想起了自己的兩個舍友,李博學和張洋,想起了那個晚上,宿舍里那首兒歌響起時,兩個人同時僵直在原地,如同木偶般的模樣。
不知道丟卡利翁說的,和李博學他們的情況是否有關係。
丟卡利翁卻沒有就這個話題展開,他的面具重新轉向邵父:
「既然各位來到了這裡,說明帕爾納索斯有可以幫到你們的地方,對嗎?」
「是的。」邵父點了點頭,開始闡述他們的方案,通過夢境進行系統性脫敏治療的思路。
希望能暫借二號頻率足夠快的時間流速,讓患者能在現實的短時間內完成梯度暴露,搭建一套可聯機監控的體系,避免單機脫敏那種不可控的黑盒環境。
「通過夢境進行脫敏治療......很精彩的構想。」丟卡利翁讚賞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你們自己手裡,有14赫茲和15赫茲的夢境網絡。但我之前就說過,14和15赫茲,早晚會被水淹沒。它們本身就建立在很不穩定的地基上,肯定無法承擔你們對『恐水症』的治療任務。」
他的語氣很平靜,如同在陳述一個註定的結局一樣:
「你們沒有選擇在那裡勉強支撐,而是來到13赫茲,這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面具上的笑臉微微傾側:
「我為江城的市民感到同情,我也很歡迎你們的到來,如果能幫的上你們,帕爾納索斯一定會全力以赴。」
餘弦愣了愣,不僅是他,連旁邊的幾位代表也都微微露出了些許錯愕的神色。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拉鋸,沒想到丟卡利翁竟然這麼好溝通,幾句話就把門敞開了半扇。
雖然他或許還有其他的要求,但至少有了這個表態,後續的對話會容易很多,二號頻率的這種配合度簡直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邵父正了正身子,朝著主位上的丟卡利翁誠懇道:
「我代表江城市民,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謝,希望能在您的幫助下,能讓江城市民儘快恢復健康。」
「我的榮幸。」丟卡利翁微微頷首,接著,問出了他的第一個問題:
「那麼,你們打算送多少人進來?」
邵父直視著那張笑臉面具,嚴肅道:
「十五萬人,這只是第一批的起步數量,總量可能會到幾十萬人。」
丟卡利翁的身形似乎微微一頓,面具後傳出一聲驚嘆,語氣中第一次露出了一絲錯愕:
「幾十萬人......這可真是一個龐大的人口遷徙。」
他思考了片刻,話里比剛才多了些遲疑:
「我確實非常願意幫助你們,但是正如你們所見......13赫茲,它還從來沒有對如此龐大數量的外界公眾開放過。」
丟卡利翁語氣裡帶著一絲為難:
「如果要接納幾十萬外來者,我們需要準備的應該不是個小工程。而看你們的情況,應該也沒辦法等很長時間吧?」
「沒辦法。」邵父搖了搖頭:
「現在情況緊急,每多拖延一天,病症都會嚴重很多。」
丟卡利翁緩緩地點了點頭,沒有立刻回話,只是用手指在長桌的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會議室里一時間陷入了沉默,氣氛肉眼可見地變得凝重起來。
餘弦看著主座上的丟卡利翁,心裡卻不禁泛起了一絲疑惑,對方在為難什麼?
剛才丟卡利翁自己不是還說「帕爾納索斯最不缺的就是時間」嗎?
按理說,在一千八百倍時間流速下,現實里哪怕只給他們一天,這裡也有將近五年,足夠建成一座安置十幾萬人的區域了,更何況,這裡還有遠超現實的科技水平和基建能力。
這個理由,聽起來似乎有些站不住腳。難道,「時間不夠」只是丟卡利翁拿來推辭的藉口?
「坦誠地說,」丟卡利翁終於開口了,他的面具微微抬起:
「13赫茲,其實也一直在籌備對外開放的事情。」
他環視了一圈長桌,最後又看著邵父解釋道:
「只不過,我們原本的開放,有自己的節奏,有自己的步驟,這是一個橫跨了很多年的規劃。幾十萬人的驟然湧入,治療完成後又全部離開......這確實會影響到我們很長時間以來的布局。」
「我明白。」邵父點了點頭,語氣誠懇:
「讓這麼多人在短時間內湧入,肯定會徹底打亂你們原有的計劃和秩序,這一點,我們心裡有數。」
他直起身子,一字一句地說道:
「所以為了促成這次合作,我們願意以現實中的任何資源作為交換。」
邵父停頓了一下,又接著補充道:
「除此之外,我們還帶來了一份,您或許會感興趣的方案......」
丟卡利翁的面具抬了抬,等著邵父後面的話。
邵父一字一頓地拋出了他的最大底牌:
「一種能夠讓人在夢境裡,與現實世界之間,進行實時雙向傳輸消息的技術。」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餘弦看到丟卡利翁的身形微微一滯,那張笑臉面具沉默地對著邵父,一動不動,似乎很是錯愕。
「果然......」丟卡利翁終於開口了,蒼老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難辨的感慨:
「那句俗語說得沒錯,水面之下,總有一條更大的魚啊。」
他緩緩靠回椅背,面具上那個不變的笑臉重新對準了眾人:
「夢境與現實之間的實時雙向通訊......我必須承認,這是一項很有革命性和突破性的技術。不過......」
丟卡利翁的語氣平靜道:
「13赫茲,不需要這種功能。」
餘弦怔在了原地,不需要?
他下意識地看向邵父,邵父雖然表情上沒什麼波動,但卻也沒能第一時間反應過來,顯然,這個回答同樣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
當時在四號頻率里,王工那麼篤定,兔子洞是這場談判里最重要的籌碼。
一個立志要做「全球連通夢境世界」的地方,它怎麼可能不想要那座唯一能通向外面的橋樑?
可丟卡利翁就這麼當面拒絕了,拒絕得乾脆利落,甚至沒有討價還價,他似乎對這項技術絲毫不感興趣。
邵父很快從最初的錯愕中緩了過來,他看著那張面具清了清嗓子。
「丟卡利翁先生。」他斟酌著開口,試圖弄清楚對方拒絕的真正原因:
「您拒絕,是因為擔心由於這項技術的介入,13赫茲的藍圖需要重新調整嗎?」
他身體微微前傾,趕忙解釋道:
「如果是這個顧慮,我可以解釋一下,這項技術是一套獨立的橋接協議,它不需要13赫茲對現有的藍圖做任何修改,就可以直接無縫實現。」
餘弦心裡一驚,他對邵父的這句話很是在意,之前他和溫曉在邵父的藍圖裡,沒發現任何相關的線索,果然,這是一種外置的解決方案。
然而,面對邵父的進一步解釋,丟卡利翁只是輕輕搖了搖頭,卻沒有開口解釋半句。
面具上那個笑臉靜靜地對著長桌,像是在告訴邵父,「不需要」這三個字就已經是全部的答案了。
氣氛一時間凝滯了下來,他們這邊最重要的籌碼被原封不動地推了回來,對方卻又遲遲沒有開價。
談判陷入了死胡同,餘弦看到幾位代表的眉頭皺了起來,坐姿也繃緊了幾分。
無欲則剛,對方不要報酬,比漫天要價還讓人心裡沒底。
就在會議一籌莫展,餘弦甚至覺得這個方案要擱淺的時候,主座上的丟卡利翁卻再次開口了:
「各位,請不要誤會。」
他蒼老的聲音裡帶著幾分寬慰,輕輕嘆了口氣:
「我拒絕這項技術,並不是不想幫你們,恰恰相反,從你們說明來意的那一刻起,出於人道主義,我就已經決定要幫了。」
長桌旁的所有人,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丟卡利翁又繼續道:
「但是,請各位站在帕爾納索斯的立場上算一筆帳。為了安置這幾十萬人,我們要在某一層建起一環新城。無水的環境,恆溫的氣候,居所、飲食、起居,還有你們要求的可以精確調控的治療設施。這就意味著,帕爾納索斯要為此調動大量的建造力量,傾注很多年的光陰。」
面具上的笑臉朝著窗外微微偏了偏:
「如果是以往,我們的確不缺時間,這些投入也不會考量那麼多,但現在情況不同了,相信你們也知道,時間不等人。帕爾納索斯也有它自己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