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淵站在窗前,看著那塊白色的石頭。
石頭安靜地躺在孟雪的枕邊,在油燈的光里泛著微微的光。
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
女兒剛才明明醒了,明明睜開了眼,明明認出了他,可忽然又抽搐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撕扯。
那些黑色的氣從她臉上、從她嘴唇上、從她半睜的眼睛裡冒出來,不是飄,是滲,像血從傷口裡滲出來一樣。
七星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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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燈還冒著青煙,一縷一縷的,在屋裡飄著,散不開。
安魂香也滅了,碟子裡還剩半顆沒燒完的香丸,黑乎乎的,像燒焦的骨頭。
定神符用了兩張,還剩一張,疊得方方正正,壓在碟子底下。
他看了一眼那張符,沒有去拿。
他知道,再用也沒用了。
這個咒不是定神符能解的。
孟青還坐在床邊,握著姐姐的手,手是涼的,可她沒有鬆開。
她的眼淚已經不流了,眼眶乾澀,眼睛紅腫,像兩顆快要爛掉的桃子。
她不說話,只是坐在那裡,看著姐姐那張白得像紙的臉,看著姐姐嘴唇上那層黑得像墨的顏色,看著姐姐半睜的眼睛裡那顆散了瞳孔。
她的腦子是空的,什麼都想不了,什麼都不想想。
孟淵忽然想起了什麼。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對著走廊喊了一聲:「吳管家!」
聲音很大,在空蕩蕩的走廊里迴蕩,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腳步聲急促地從走廊那頭傳來,吳管家跑過來了,衣裳沒系好,鞋也沒穿整齊,頭髮亂蓬蓬的,顯然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的。
他跑到孟淵面前,喘著氣,彎著腰。
「老爺,什麼事?」
「還魂花。那朵還魂花,道長給的那朵,你放哪兒了?」
吳管家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按您的吩咐,用青玉匣子封好,放在大小姐枕頭底下了。您忘了嗎?」
孟淵沒有忘,他是急忘了。
他轉過身,快步走到床邊,彎下腰,把手伸進孟雪的枕頭底下。
手指觸到一個冰涼的東西,是玉匣。
他把玉匣抽出來,捧在手裡。
匣子是青玉的,通體碧綠,沒有一絲雜色。
蓋子用蠟封著,蠟還在,封得嚴嚴實實。
他把蠟摳掉,打開蓋子。
那朵花還在。
花瓣是白色的,薄得像紙,花蕊是淡黃色的,像是剛開的。
一股淡淡的香氣從匣子裡飄出來,不濃,可很清,像是雨後山林里的氣息,聞一口,整個人都輕了。
孟淵把花取出來,捏在手指間。
花很輕,輕得像沒有重量。
他看了一眼女兒那張慘白的臉,看了一眼她嘴唇上那層黑得像墨的顏色,看了一眼她半睜的眼睛裡那顆散了光、散了焦、什麼都不剩下的瞳孔。
他不知道這朵花有沒有用。
道長說它能強大魂魄,可現在咒已經深入骨髓了,魂魄已經被撕扯得快散了,它還能有用嗎?
他不知道。
可他只能賭了。
他把花湊到孟雪的嘴邊。
花瓣輕輕碰到她的嘴唇,沒有掉,也沒有碎,而是像冰遇見了火,融化了。
像是水從固態變成了液態,從花瓣的邊緣開始,往內滲。
白色的花瓣變成白色的液體,順著孟雪的嘴唇流進去,流進她的嘴裡,流進她的喉嚨。
花蕊也化了,黃色的,混在白色里,像一抹淡淡的蜜。
整朵花,從接觸到嘴唇到完全消失,不過三息。
孟雪咽了,喉嚨里發出「咕」的一聲。
屋裡安靜了。
孟淵盯著女兒的臉,孟青盯著姐姐的臉,吳管家站在門口,不敢進來,踮著腳尖往裡看。
一息,兩息,三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孟雪還是白著臉,黑著唇,半睜著眼,一動不動。
孟淵的心往下沉,沉到最底下,還要往下沉。
他張了張嘴,想叫女兒的名字,可嗓子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很低,很尖,像是什麼東西在慘叫。
那聲音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骨頭裡、從血里、從魂魄里出來的。
它尖銳得像是用指甲刮瓷器,刺得耳膜發疼。
孟青捂住了耳朵,孟淵沒有捂,他瞪著眼睛,看著女兒的身體。
黑色的氣從孟雪的七竅里湧出來。
那氣濃得像墨,黏得像油,在空中翻滾、扭曲,像一條條黑色的蛇。
它們纏在一起,擰成一股,從孟雪的臉上往上爬,爬到半空中,然後——散了。
像一根繃緊的弦斷了,黑氣四散,化作無數細小的碎片,消失在空氣里。
什麼都沒有留下,沒有臭味,沒有痕跡,好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孟雪的眼皮動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想睜開。
她的眉頭皺起來,很用力,像是在推一扇很重的門。
睫毛顫了幾下,然後慢慢睜開了。
那雙眼睛不再是渾濁的,瞳孔不再是散的。
它們是黑的,亮的,像兩顆被水洗過的黑石子。
它們轉了轉,看著孟淵,看著孟青,看著屋頂那根發黑的梁木,看著牆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畫。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爹……」她的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嗓子了,可它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孟淵的眼淚掉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沒有喊,沒有叫,就那麼站在那裡,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地上,砸在他的鞋面上,砸在孟雪的被子上。
她的身體還是涼的,可他能感覺到,那涼裡面有一點點熱,從胸口往外散,很慢,可它在散。
他抱得很緊,緊得像是怕她再跑了。
孟青也撲過來了,從另一邊抱住姐姐,把臉埋在姐姐的肩膀上,哭得渾身發抖。
她哭得很大聲,不是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是從胸腔里往外沖的那種哭,像是憋了三個月的水壩,忽然開了閘,再也關不住了。
「姐,姐,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
她的話說不完整,被哭聲切斷,又接上,又切斷。
孟雪的手抬起來,放在孟青的頭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里,輕輕地摸。
她的另一隻手放在父親的背上,拍著,一下,一下,很慢,很輕。
「好了,好了,我沒事了。」她的聲音還是很低。
孟淵鬆開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他的眼睛還是紅的,鼻頭也是紅的,臉上還有沒幹的淚痕。
他看著孟雪,看著她的臉,她的嘴唇,她的眼睛。
她的臉不白了,是蠟黃的,可黃比白好。
她的嘴唇不黑了,是粉的,粉比黑好。
她的眼睛有光了,很弱,可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