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牆角的香爐冒著煙,一縷一縷的,在陽光里散開。
孟府大門外,一個穿青灰色道袍的人站定了,抬頭看了一眼門楣上那塊匾額。
「孟府」兩個字,金字,工工整整。
陽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
門房老頭蹲在門檻旁邊,正端著一碗稀粥喝著,粥是涼的,他喝得很快,呼嚕呼嚕的。
看見有人站在門口,他放下碗,站起來,抹了抹嘴。
「你找誰?」
葉清風看著他,笑了笑。
「貧道是你們家主想找的人。」
門房老頭愣了一下。
他在這門口守了十幾年,迎來送往,什麼人沒見過?
可這種說法的,頭一回見。
要真是有客人來,此時家主早就應該是打招呼了。
他上下打量了葉清風幾眼,青灰色的道袍,洗得發白,頭髮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沒有拿拂塵,腰間沒有掛玉佩,看起來不像什麼大人物。
可他的眼睛不像普通人的眼睛,很亮,很平,像是能看穿人的心思。
門房老頭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等著」,轉身進了府里。
他穿過前廳,穿過院子,找到管家。
管家姓吳,五十來歲,精瘦,下巴上留著一撮山羊鬍子,正在帳房噼里啪啦打算盤。
「吳管家,門口來了個道士,說……說他是家主想找的人。」
吳管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門房老頭一眼。
「家主想找的人?家主說過要找人嗎?」
門房老頭搖了搖頭。
吳管家把算盤撥了回去,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走出帳房,穿過院子,走到前廳。
他站在前廳的台階上,遠遠看了一眼門口那道青灰色的身影,想了想,轉身去了書房。
書房的門開著。
孟淵坐在椅子上,孟青坐在他對面,兩人都不說話。
吳管家站在門口,輕咳了一聲。
「老爺,門口來了一位道長。他說……他是您想找的人。」
孟淵愣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
「我想找的人?我沒有要找什麼人。」他想了想,又說,「是不是找錯門了?」
吳管家搖了搖頭。「他說得很清楚,就是找孟府,找您。」
孟淵正要揮手讓他把人打發走,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著孟青。
「你今天派人去尋那個道士了?」
孟青點了點頭。
「一大早派出去的,還沒回來。」
孟淵沉默了片刻,眼睛微微眯起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看了幾息,轉過身,看著吳管家。
「那位道長,長什麼模樣?」
「年輕,穿青灰色道袍,頭髮用木簪綰著,手裡沒拿東西。」
孟淵和孟青對視了一眼。
孟青的嘴巴微微張開,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爹,你是說……」孟淵沒有回答,大步走出書房,穿過院子,朝大門口走去。
孟青連忙跟上去,她的心在跳,跳得很快,可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
大門敞開著,陽光從門外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金。
那個人站在門檻外面,負著手,微微仰著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匾額,像是在看一件很普通的東西。
青灰色的道袍,洗得發白,頭髮用木簪綰著,幾縷碎發垂在鬢邊。
他的臉被陽光照著,很白,像是玉一樣。
孟淵走出來,站在台階上,看著這個人。
他見過很多術士,見過很多高人,可沒有一個給他這種感覺。
這個人站在那裡,像一棵樹,長在那裡,風吹不動,雨打不搖。
他的眼睛很亮,很平,可那亮和平里藏著東西,深得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孟淵抱拳,彎下腰。
「道長,在下孟淵,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葉清風看著他,笑了一下。
「貧道不請自來,打擾了。」
孟淵側身讓開。
「道長請進。」
葉清風邁過門檻,走進了孟府。
前廳很寬敞,地上鋪著青磚,牆邊擺著幾盆蘭花,葉子碧綠,沒有開花。
陽光從雕花窗欞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孟淵走在前頭,腳步不疾不徐,將葉清風引到客座前,伸手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清風沒有客氣,坐下了。
椅子是紅木的,墊著錦緞的坐墊,軟硬適中,不硌人。
孟淵在主座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壺,給葉清風倒了一杯茶。
茶是碧螺春,葉子在沸水裡舒展開,沉到杯底,茶湯清亮,冒著熱氣。
「道長請用茶。」孟淵雙手將茶杯遞過去。
葉清風接過,抿了一口,放下。「好茶。」
孟淵也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葉清風,葉清風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息,都不說話。旁邊的香爐冒著煙,一縷一縷的,在陽光里散開。
孟青站在父親身後,手垂著,眼睛看著葉清風,看著他放在桌上的那隻手,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不像是干粗活的,也不像是養尊處優的。
隨後還是孟淵開口說了幾句客套話,問葉清風從何處來,往何處去,在懸門關住了多久。
葉清風一一回答,話不多,可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孟淵問不出什麼,也不再繞彎子。
他放下茶杯,直起身子,看著葉清風的眼睛。
「道長,恕孟某直言。您那三張紙條,金老闆、陳掌柜、還有小女,三件事都應驗了。
這等手段,不是普通的術士能有的。您應該是天機術士吧?能掐會算,未卜先知。」
葉清風看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只是笑了笑。
孟淵把這笑當成了默認,點了點頭。
他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天機術士,這種人他聽說過,可沒見過。
他們不畫符,不下咒,不布陣,只算。
算天,算地,算人,算事。
算出來的結果,八九不離十。
懸門關沒有天機術士,整個十萬大山可能都沒有。
這個人是從哪裡來的,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這個人不會害他。
天機術士害人,不需要這麼麻煩。
「道長,小女的事,多謝您提醒。若不是您的那張紙條,我還不知道問題出在內部。那個下咒的人,我遲早會把他揪出來。」
孟淵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
「只是小女現在的處境很危險,那個咒還在她身上。不知道長有沒有辦法解?」
葉清風擺了擺手。「不必謝。貧道做這些,也不是沒有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