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淚掉下來了,一滴,兩滴,砸在手上的燒餅上,砸出兩個小小的濕印。
小蝶也拿起了剩下的半個,繼續吃。
兩個人蹲在灶台邊,並排著,一起吃著燒餅,誰都沒有再說話。
灶膛里的火已經滅了,灰燼還紅著,一明一暗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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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里的藥已經盛出來了,碗放在灶台上,熱氣漸漸散了。
葉清風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著床上那個女人,看了一會兒,然後退回來,在長凳上坐下。
三個人都吃完了。
阿木把碗裡剩下的燒餅用油紙包好,放進櫥櫃。
小蝶把灶台上的碗筷收攏,端到水盆邊,一個一個地洗。
她的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細細的胳膊,水是涼的,可她沒有縮手,洗得很仔細。
阿木走到葉清風面前,猶豫了一下,說:「道長,您今晚就睡我和妹妹的床吧。」
他指了指牆角那張木板床,床不大,鋪著乾草和一條薄被子,被子上有好幾塊補丁,顏色深淺不一,像是用不同年代的碎布拼的。
那是阿木和小蝶的床,兩個人擠著睡,冬天還好,夏天熱得睡不著,翻身都不敢翻,怕把對方擠下去。
葉清風看了一眼那張床,搖了搖頭。
「貧道不睡床。有個地方靠著就行。」
阿木沒有接話。
他沉默了一會兒,轉身看著小蝶。
小蝶正蹲在盆邊洗碗,聽見他們說話,回過頭,看了阿木一眼,又看了葉清風一眼。
她站起來,把手在衣裳上擦乾,走到床邊,把被子疊好,抱起來,放在阿木平時睡的那頭。
然後她轉過身,對阿木說:「哥,讓道長睡我的位置。我和你擠。」
阿木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
他看著小蝶那張認真的臉,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勉強,沒有委屈,只有一種很自然的、像是本該如此的神情。
他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點了點頭。
小蝶又走到裡屋門口,推開門,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她摸到床邊,蹲下來,在母親耳邊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母親沒有醒,可她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在夢裡笑了。
小蝶站起來,走出來,把裡屋的門輕輕帶上。
她走到葉清風面前,仰著臉,說:「道長,您睡我的這邊。我和哥擠。」
葉清風看著她,看著那雙清澈的、沒有一絲雜質眼睛,看著那張瘦小的、還帶著油光的臉。
他伸出手,在她頭頂輕輕摸了一下。
小蝶的頭髮很細,很軟,像是春天裡剛長出來的草。
她的眼睛眯了起來,像一隻被撓了痒痒的貓。
葉清風收回手,站起來,走到那張床邊,坐下。
床板硬邦邦的,乾草扎得慌,可他沒有動,只是靠在牆上,閉上了眼睛。
小蝶把被子鋪好,拉了拉阿木的袖子。
阿木走過來,在床的另一頭躺下。
小蝶挨著他,縮在被子裡,只露出半張臉。
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葉清風。
月光從窗戶縫裡透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的臉很白,很安靜,像一尊白玉雕的像。
小蝶看了一會兒,打了個哈欠,閉上了眼睛。
灶台上的油燈已經滅了。
屋裡只有月光,從窗戶縫、門縫、牆縫裡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一道細細的白線。
風停了,蟲也不叫了,連隔壁劉老汗的呼嚕聲也聽不見了。
整座城像沉進了水裡,安安靜靜的。
只有呼吸聲,三人的,裡屋一人的,此起彼伏,像潮水,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只是當時間慢慢過去一個時辰後,床上的葉清風赫然是睜開了眼睛。
......
城牆根下,一道黑影從排水溝的縫隙里滲了進來。
像是水從石縫裡往外冒,無聲無息,沒有形狀。
它先是一小團,黑乎乎的,黏糊糊的,在溝底的淤泥里蠕動了幾下,然後慢慢地攤開,像一滴墨落在宣紙上,朝四面八方擴散。
擴散到巴掌大的時候,它收住了,又往回縮,縮成一個拳頭大的圓球,圓球表面盪了幾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翻了個身。
它叫液詭。
沒有固定形狀,能變成任何東西,也能鑽進任何縫隙。
它的身體是半透明的,黑灰色的,在月光下幾乎看不見。
它靠吞噬活人的精氣活著,不挑食,老弱病殘都行。
它在十萬大山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從一個巴掌大的小東西長到現在這個大小,靠的不是力量,是謹慎。
它從不招惹比自己強的對手,從不進入有術士守護的房子,從不貪婪,吃飽就走。
它的同類很多都死了,被術士燒死,被武者砍死,被更強的邪祟吃掉。
它還活著,因為它怕死。
可謹慎了這麼多年,他還是中招了,一個術士使用的法術,僅僅只是餘波邊讓他受了不輕的傷勢。
現在的他,極其需要精氣來恢復。
它從排水溝里滑出來,貼著牆根,朝內城的方向移動。
它經過了幾戶人家,停下來,抬起頭——如果那團黑乎乎的東西有頭的話——嗅了嗅。
它能聞到活人的氣息,從門縫裡、窗縫裡、牆縫裡飄出來,混著炊煙、汗臭、藥味,還有一點點恐懼。
它舔了舔,嘴角滲出一絲黏液,滴在地上,冒出一縷白煙。
它朝最近的一戶人家滑過去。
那戶人家的門板上掛著五塊辟邪石,灰白色的,拳頭大小,表面磨得光滑。
液詭靠近的時候,辟邪石亮了一下,發出一圈淡黃色的光,不是很亮,可很刺眼。
液詭縮了回去,退到牆根底下。
那塊石頭讓它不舒服,不是疼,是一種說不清的難受,像是有人拿針在它身上扎,不深,可到處都扎。
它換了一戶。
那戶人家門板上掛著三塊辟邪石,兩大一小,大的發著白光,小的發著黃光。
液詭還沒靠近,那白光就刺了過來,像一根針,扎在它的身上,疼得它在地上打了個滾。
它連忙退開,縮成一團,等那陣疼過去。
它的身體表面盪了幾下,恢復平整,然後繼續往前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