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認出了這個地方。
十萬大山深處,靠近內圍的一片荒山,離他原來的位置足足有上百里。
這裡沒有路,沒有人煙,連野獸都不願意來。
他把槐蔭村挪到了這裡,一個連他自己都很少來的地方。
畢竟這裡也沒什麼人過來。
他這鬼市總歸需要有人才能進來吧!
槐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在冷空氣中凝成白霧,飄了一下,散了。
他靠著老槐樹,閉了一會兒眼睛,等那些顫抖慢慢平息,然後睜開眼。
老槐樹還在,那些關著的門板還在,那些滅了的燈籠還在。
廣場還在,石墩還在,那個賣瓜的老劉頭的瓜攤還在,只是瓜已經爛了,癱在攤子上,流出一攤黑水。
一切都在,只是不在原來的地方了。
他站起來,腿還有些發軟,可他已經能站住了。
他把散了的頭髮攏到腦後,用一根斷了的樹枝別住,把破了的衣裳整了整,拍了拍身上的土。
然後他走到廣場中央,站在老槐樹下面,開口了。
「都出來。」他的聲音不大,可在空蕩蕩的村子裡,傳得很遠。「出來,都出來。」
門板一扇一扇地開了。
那些藏在門後面的眼睛,一雙一雙地從黑暗裡浮出來。
它們從店鋪里走出來,從巷子裡走出來,從牆角的陰影里走出來。
有挑擔的貨郎,有牽著孩子的婦人,有搖著扇子的老漢,有蹦蹦跳跳的孩童。
它們的臉還是模糊的,腳後跟還是懸著的,可它們的動作比之前慢了許多,像是剛從一場大夢裡醒過來,還沒完全清醒。
它們走到廣場上,圍在老槐樹周圍,看著槐翁。
槐翁站在它們中間,瘦削的身體在夜風裡微微晃著。
他的臉色很白,白得像紙,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盞燈。
他掃了一圈,等所有的鬼都到齊了,才開口。
「那個人,那個道人,你們看見了。」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石頭扔進深水裡發出的悶響。
「他不是來找茬的,他是來殺我們的。老趙死了,賣油翁死了,小鬼也死了。下一個是誰?是我,是你們,是這座村子裡的每一個。」
沒有鬼說話。
它們都知道,它們都看見了。
那些閃電,那些灰燼,那些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消失了的同伴。
「我帶著你們跑了。」槐翁的聲音拔高了一些,帶著一種壓抑的、很久沒有過的激動。
「我把整座村子從那個人腳下挖出來,撕開空間,挪到了這裡。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有幾個鬼面面相覷,不知道。
槐翁的嘴角翹了起來。
一種抑制不住的、帶著幾分得意的弧度。
「空間神通。這是連大能都不一定會的東西。我這條命,不是撿來的,是我自己掙來的。」
他伸出一隻手,手指張開,指尖那些還沒完全縮回去的嫩芽在空氣里微微顫著。
「你們看看這些根,這些須。它們能把村子從土裡拔起來,能撕開空間,能帶著你們所有人逃命。
那個人再厲害,他能追到這裡來嗎?他不能。他連我們在哪兒都不知道。」
槐翁說著說著就是狂笑起來,似乎是在宣洩之前的恐懼。
廣場上響起一陣低低的、壓抑的聲音。
不是說話,是那些鬼在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它們的聲音里有一種東西,一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
槐翁沒有注意到。
他還在說,越說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
「我在這個村子裡活了幾百年,從來沒有跑過。可今天,我跑了。我不覺得丟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那個人,他不懂這個道理。
他以為自己天下無敵,以為自己想殺誰就殺誰。可他錯了。他殺不了我。他連我在哪兒都不知道。」
槐翁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迴蕩著。
他笑著笑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那些鬼還在看他,可它們的表情不對。
它們的臉還是模糊的,可他看得出那些模糊里藏著的東西——是恐懼,是那種看見了什麼極其可怕的東西時的恐懼。
不是對著他,是對著他身後。
有一兩個鬼已經跪下了,不是跪他,是跪他身後的什麼東西。
槐翁的笑聲停了。
他的後背忽然一陣發涼,那種涼不是風吹的,是從骨頭裡往外冒的。
他的脖子僵硬了,他想回頭,可他的頭不聽使喚了。
他的身體在告訴他,不要回頭,不要回頭,回頭就完了。
可他還是回了頭。
一個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悠閒。
那聲音他聽過,就在剛才,就在他的客棧里,就在他面前。
「都在這裡啊。那挺好,不用我一個一個找了。」
槐翁看見了那道青灰色的身影。
他就站在老槐樹下面,站在那些根須上面,站在槐翁剛才站的位置。
他負著手,仰著頭,看著那棵老槐樹的樹冠。
沒有人知道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沒有人知道他怎麼來的。
他就在那裡,像是從一開始就在那裡。
槐翁的腿軟了,他扶住旁邊的石墩,才沒有倒下。
他的嘴張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有東西卡在那裡,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你——你是怎麼——」
他沒有說完。
他知道自己不用問了。
答案就在他眼前。
那個人會空間神通,比他會的更大,更強,更深。
他能撕開空間,那個人也能。
他只能帶著村子跑,那個人能跟著村子跑。
他從一開始就沒有逃出去,他一直都在那個人的手心裡。
槐翁扶著石墩,慢慢滑下去,癱坐在地上。
他的眼睛看著那個人,嘴張了幾次,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說狠話?
沒用。
求饒?
也沒用。
他見過這個人怎麼對老趙,怎麼對賣油翁,怎麼對那個小鬼。
他不會放過他。
葉清風低下頭,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槐翁,看了幾息,然後移開目光,掃過那些圍在廣場上的詭異們。
「你們這村子,挺會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