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朝上,眼睛睜著,死不瞑目。
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瞳孔散了,像兩顆煮熟的湯圓。
嘴巴也張著,居然是歪的,像是被人硬掰開的。
舌頭露在外面,發黑,發乾。
那表情不是恐懼,是一種說不出的、比恐懼更讓人心裡發毛的東西。
似哭,似笑,又似乎是正在說著什麼話,說到一半被人把嘴掰開了,然後就再也合不上了。
呂陽的手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噁心。
他見過死人,在文安縣見過,在金光寺見過,在虎嘯嶺見過。
可那些死人至少是完整的,是有尊嚴的。
這個不一樣,這個不是死人,這是東西,是被人拿來踢的球。
他把腳往後退了半步,心裡那股火又冒起來了。
樹蔭底下傳來一聲脆生生的笑。
「嘻嘻。」
一個小孩從樹後面探出頭來。
很小,三四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紅肚兜,扎著兩個沖天辮,臉蛋圓嘟嘟的,白裡透紅,像年畫裡的娃娃。
他的眼睛很亮,黑葡萄似的,笑起來彎成兩道月牙。
他的手上沒有球,腳邊也沒有球——球在呂陽腳下,那個腦袋,那個奇怪的腦袋。
「叔叔,幫我把「球」踢過來。」
小孩的聲音又軟又糯,甜得像是剛從糖罐里撈出來的。
呂陽盯著那個小孩,盯著他腳邊那片被樹蔭遮住的地方,盯著他那雙白嫩嫩的小手。
忽然,眼神愣了一下,隨後竟然是露出了些許欣喜的表情。
之前覺得噁心的那個腦袋,此刻在他的眼裡似乎變成了另外一個畫面。
呂陽笑著彎腰,把那個不是球的腦袋撿了起來。
不是用腳踢,是彎腰用手撿。
他的手指碰到那腦袋的頭髮時,手指觸到了什麼東西,滑膩膩的,像是沒有干透的血。
但他沒有鬆手,臉上反而露出了稚嫩的開心的笑容。
他把那「球」舉起來,對準那個小孩的方向,輕輕拋了過去。
腦袋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剛好落在小孩面前。
「咚」的一聲,彈了一下,穩穩地停在他腳邊。
然後,呂陽便是開心的蹲下來,等待著對方將「球」踢過來。
小孩笑了,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排白白的小牙。
他彎下腰,用腳尖一勾,把那個「球」勾了起來,然後用膝蓋一頂,再用頭一頂,腦袋在他身上滾來滾去,像雜耍一樣。
他玩得很開心,嘴裡發出「咯咯咯」的笑聲,在空蕩蕩的廣場上迴蕩著,聽起來格外瘮人。
「叔叔真好玩。」他停下來,看著呂陽,「再來。」
他把腦袋踢了過來。
呂陽很開心的接球,又繼續踢了過去。
這一切,仿佛他才是那個三四歲的小孩子。
葉清風瞥了那邊的呂陽一眼,沒做聲。
此時,在另外一邊。
沈昭月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了廣場邊上。
她的腳步還在,可她的眼神不對了。
那雙總是很冷靜的眼睛,此刻有些迷離,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東西。
她看見了什麼?
她看見了一座院子,院牆是青磚砌的,牆頭長著狗尾巴草。
院子裡有一棵棗樹,樹下有一個小女孩在踢毽子。
那小女孩穿著一件紅色的襖裙,頭上扎著兩個小揪揪,辮梢繫著紅繩。
她一蹦一跳的,毽子在她腳上上下翻飛,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蝴蝶。
沈昭月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小女孩,一動不動。
她懷裡那把劍,從手上滑了下去,「哐當」一聲掉在地上,她沒有彎腰去撿。
而是做出了踢毽子的動作,明明手上空無一物,卻玩得十分開心。
原本,苗貴也是要進去這座廣場的,可胖娃娃的小手死死的拉著他的頭髮。
吃疼之下,苗貴也就沒有進去了。
小孩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看見那些人中了他的招,心裡得意起來。
那兩個人,一個拿劍的年輕人,一個抱刀的女人,都被他拉進了幻境。
他們在那個幻境裡踢毽子、跳房子、玩抓石子,玩得不亦樂乎。
他們不會醒來了,永遠都不會。
他的嘴角翹得更高了。
現在還剩下幾個人,自己可得想個其他好玩的東西。
之前,那些人都經不住幾下玩就死了,這次可得珍惜一些。
想到這裡,他抬起頭。
再次接住呂陽踢過來的「球」,抱在懷裡,仰起臉看著葉清風。
他的眼睛彎著,嘴角翹著,可那彎里和翹里,多了一點別的東西。
「你是誰?」他問。
「路過的人。」葉清風說。
「路過的人?」小孩歪著頭,想了想,「路過的人不陪我玩嗎?」
「陪你玩什麼?」
「踢球。」
小孩把腦袋舉起來,晃了晃。
那顆腦袋在他的小手裡,像一個玩具。
他的手指插進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里,指節捏得緊緊的,像是怕它跑了。
他笑著,露出白白的小牙,那笑容天真無邪,和普通的小孩沒什麼兩樣。
「好。」葉清風說,「陪你玩。」
他的聲音很平靜,可若是此時呂陽有意識的話,便會聽出了另一種東西。
仙師在生氣。
小孩笑了,笑得很開心。
他把「球」放在地上,用腳尖一踢,腦袋滾向了葉清風。
葉清風沒有彎腰,也沒有用腳。
小孩似乎對於其表現並不滿意,微微嘟起了嘴。
小孩的眼睛轉了一下,彎下腰,把那個腦袋撿起來,捧在手心裡,舉到葉清風面前。
「你陪我踢。」他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踢得好,我就把他們還給你。」
他朝呂陽的方向努了努嘴。
呂陽和沈昭月還站在那裡,眼睛看著虛空,臉上帶著笑,像是在做一個很美很美的夢。
葉清風看著他。
看著那張天真無邪的臉,看著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看著那隻白嫩嫩的小手捧著的那個死不瞑目的腦袋。
他的目光從那張臉上滑到那個腦袋上,從那腦袋上又滑回那張臉上。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說不清的、冷到骨頭裡的表情。
「你把球給我。」他說。
小孩愣了一下,然後把腦袋遞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