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亮著的時候,幾個走商在一條山溝里耽擱了。
那個山溝叫螞蟥溝,兩邊是高高低低的灌木,地上鋪著厚厚的腐葉,腳踩上去軟綿綿的,像是踩在什麼活物的肚皮上。
領頭的姓馬,叫馬德勝,四十來歲,圓臉,短須,嗓門大,脾氣急,在這條線上跑了十幾年,閉著眼都不會走錯。
他跟同夥說,抄近路,走螞蟥溝,能省出一個時辰的腳程。
同夥信了他,跟著他走進了那條溝。
結果溝里的路被前幾天的暴雨衝垮了,他們繞來繞去,多花了整整兩個時辰。
等他們從溝里爬出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
「老馬,都是你!」
說話的是個瘦子,姓周,叫周老七,走陰人,臉上沒什麼肉,顴骨高高的,眼窩深深的,看著就不像活人。
他是這群人里唯一懂那些門道的人,平時不怎麼說話,可一說就讓人心裡發毛。
此刻他難得開口,聲音尖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說了不走小路,你非要走,現在好了,天都要黑了。」
馬德勝擦了一把汗,沒有反駁。
他知道是自己錯了,錯得離譜。
十萬大山里趕路,最忌諱的就是天黑還到不了駐點。
那些駐點,有的是趕屍客棧,有的是某個中立的邪祟占的地盤。
你給它上供,給它燒紙,給它交保護費,它就不吃你。
可你得在天黑前趕到,晚了,門關了,誰也進不去。
「還有多遠?」另一個同夥問。
這人姓王,叫王老實,長得確實老實,圓臉,厚嘴唇,看著就本分。
他是販藥材的,第一次走這條線,什麼都不懂,只知道跟著馬德勝走。
馬德勝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的路,喉嚨動了一下:「抄近路的話,天黑前能到。」
周老七冷笑了一聲:「還抄近路?」
馬德勝不說話了。
幾個人悶著頭往前走,誰也不開口。
腳步聲在碎石路上響著,沙沙沙的,像是什麼東西在後面跟著。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墜,影子一點一點地拉長。
等他們走到那條小路的路口時,天邊的雲已經被染成了暗紅色,像是誰在天上潑了一盆血。
馬德勝站在路口,看著那條被灌木叢半遮半掩的小路,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這條小路,幾年前走過,能省不少時間。
可幾年沒走了,路還在不在,他不知道。
他回頭看了看身後的幾個人,周老七陰沉著臉,王老實一臉緊張。
還有兩個幫工,一個姓張,一個姓李,都是悶葫蘆,跟了他好幾年,從來不抱怨,可此刻他們的臉也是白的。
馬德勝咬了咬牙,抬腳走上了那條小路。
小路很窄,兩邊是密密的灌木,枝條伸出來,刮在臉上,生疼。
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沒有聲音,只有那種軟綿綿的、讓人心裡不踏實的感覺。
他們走得很快,誰都不說話,只有腳步聲,沙沙沙的,像無數隻蟲子在爬。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前面忽然沒路了。
一塊大石頭堵在路上,石頭很大,比人還高,青灰色的,上面長滿了青苔,看樣子已經在這裡趴了有一段時間了。
馬德勝停下來,看著那塊石頭,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周老七走過來,看了一眼那塊石頭,臉上的表情更難看了。
「這就是你說的近路?」
馬德勝沒有說話,他繞過石頭,往前面看了看,石頭後面還是路,可石頭堵著,人過不去。
他想了想,說:「繞過去。」
幾個人跟著他,從旁邊的灌木叢里鑽過去。
灌木叢很密,枝條抽在臉上,生疼。
他們繞了好大一圈,才回到那條小路上。
等他們重新站到路上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不是慢慢黑下來的,是「啪」的一下,像有人把燈吹滅了,眼前一下子什麼也看不見了。
只有頭頂的幾顆星星,冷冷地閃著,像是誰在天上戳了幾個洞。
周老七的臉更白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布包,打開,裡面是一些黃紙、香灰、還有幾根枯黃的草。
他把黃紙疊成一個小人,把香灰撒在小人身上,把那幾根草塞進小人的肚子裡,然後閉上眼,嘴裡念念有詞,聲音很低,聽不清念的是什麼。
念完之後,他把那個小人埋進路邊的土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能撐一陣子。」
馬德勝問:「能撐多久?」
周老七沒有回答,只是悶頭往前走。
幾個人跟在他後面,誰也不敢再說話。
四周很黑,很靜,只有他們自己的腳步聲,沙沙沙的,可走著走著,他們覺得那腳步聲不對了。
不是五個人的腳步聲,是六個。
多了一個。
王老實的腿開始抖,他不敢回頭,只是加快了腳步。
其他人也加快了腳步,腳步聲更亂了,聲音更雜了,分不清是幾個人的,只覺得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跟著,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周老七忽然停下來。
他蹲下去,在地上摸了一把,站起來,把手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臉色變了。
「我們走過這條路了。」
馬德勝愣了一下:「什麼?」
周老七把手伸到他面前,讓他聞。
馬德勝湊過去,聞到了一股淡淡的香灰味。
「這是我剛才埋小人的地方。我們又走回來了。」
幾個人都愣住了。
他們明明一直在往前走,怎麼又走回來了?
周老七蹲下去,在地上摸了幾下,摸到了那個埋小人的坑。
他挖出來,裡面的黃紙已經濕了,融化成了紙漿,香灰和枯草混在一起,黏糊糊的,像一團爛泥。
他看了一眼,把那團爛泥扔在地上,站起來。
「鬼打牆。」
王老實的腿抖得更厲害了,他拉著馬德勝的袖子,聲音發顫:「老馬,我們怎麼辦?」
馬德勝也不知道怎麼辦。
他在十萬大山里跑了十幾年,但一身本事都在刀上,砍妖怪他拿手,但要是這些邪乎玩意兒,他還真的沒什麼辦法。
他看了看周老七,希望他能拿出辦法來。
周老七沒有抬頭。
他沉默了一會兒,久到王老實以為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