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的熱鬧到了午後便漸漸散了。
供品分完了,香爐里的灰也掃乾淨了,人參老爺的雕像端端正正地坐回了廟裡,笑眯眯的,像是在說今年的差事總算交差了。
寨子中央的空地上,幾個孩子在撿炮仗的碎屑,蹲在地上,一片一片地撿,比誰撿得多。
老人坐在屋檐下,曬著太陽,打著盹,口水從嘴角淌下來,自己不知道。
年輕人收拾攤子,搬桌子,扛椅子,忙得滿頭大汗。
阿蘿家的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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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的葉子在風裡輕輕地搖著,沙沙的。
葉清風坐在桌子旁邊,面前鋪著一張宣紙,手裡握著一支筆。
這都是找阿蘿借的。
他在畫畫。
但畫的是自己。
呂陽從屋裡出來,準備練劍,看見仙師坐在石桌旁邊,筆尖在紙上慢慢地走。
他愣了一下,湊過去看。
宣紙上己經畫出了一個輪廓,青衣,道袍,負手而立。
眉眼還沒畫完,只有幾筆淡淡的墨痕,可那神態己經出來了——微微仰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笑,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呂陽看了一會兒,忍不住問:「仙師,您畫這個做什麼?」
葉清風沒有抬頭,筆尖在紙上輕輕地勾勒著衣袍的褶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留下一樣東西。」
呂陽更糊塗了。
他撓了撓頭,蹲下來,雙手撐著下巴,看著那張畫。
畫上的仙師站在那裡,衣袍飄飄,眉眼淡淡,整個人像是要從紙里走出來,又像是要往天上去。
「仙師,你這東西留下有什麼用處嗎?」
葉清風很快就是畫完了全部,只剩下眼睛還未畫了。
但他此時卻是停了下來。
笑眯眯的看著呂陽。
「用處可大了,此為觀想圖,雖不能增進修為,卻能提升你那玄之又玄的悟性,但一般的觀想圖效果低微,聊勝於無,觀想松樹,一輩子就是松樹,走不遠。觀想夜叉,一輩子就是夜叉,出不了頭。
真正的觀想圖,要觀想的是真正的大能,真正的仙,真正的聖。他們的存在本身就蘊含著天地大道、天地至理,觀想他們,事半功倍。
可這世上,又有幾人見過真正的仙?又有幾人能把仙的模樣畫下來,留給後人?」
呂陽的心跳忽然快了。
他看著那張畫,看著畫上那個青衣道袍、負手而立的人,看著那雙還沒畫完的眉眼,看著嘴角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他的手開始抖,不是冷,是激動。
葉清風沒說話,只是隨後將最後的眉眼全部補上。
也就是這一刻,畫像隱隱變得虛幻,那些線條似乎在動了,每一個頻率仿佛都是蘊含著天地至理。
說實話,縱然沒有呂陽的信以為真,單憑葉清風這畫的觀想圖,也能做到提升悟性的效果。
因為,他本身就是仙,本身就是天地至理的一部分。
等到修為更高,效果便越強,呂陽的信以為真,只是提升了其增幅的效果而己。
不過,他留下這觀想圖,可不是隨性而為的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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棗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一晃一晃的。
茶壺嘴還在冒煙,細細的,白白的,升到棗枝那麼高,被風一吹,散了。
很快,一個時辰過去了。
其他人陸陸續續回到了院子裡。
呂陽難得的拿著劍開始揮舞,一招一式看似混亂,卻帶有一絲韻味。
只是眼神不知為何,時不時的瞥向正閉眼歇息的葉清風。
苗貴靠在棗樹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想事情。
沈昭月抱著刀,靠在門框上,看著院子裡的那些人。
胖娃娃蹲在阿蘿懷裡,兩隻手捧著半個蘋果,啃得滿嘴汁水。
阿蘿低頭看著他,用袖子幫他擦嘴,胖娃娃抬起頭,沖她笑了一下,露出兩排小米牙,上面還沾著蘋果渣。
阿蘿也笑了,可那笑容裡帶著一點說不出的東西。
她抱著胖娃娃,抱得很緊。
葉清風睜開眼,看了胖娃娃一眼,又看了阿蘿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開口了。
「那件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胖娃娃正埋頭啃蘋果,聽見這話,愣了一下,抬起頭,蘋果汁從嘴角淌下來,滴在他紅肚兜上。
他眨巴眨巴眼睛,看看葉清風,又看看阿蘿,又低下頭,繼續啃蘋果。
阿蘿把蘋果從他手裡拿開,用袖子幫他擦了擦嘴,小聲說:「仙師問你話呢。」
胖娃娃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才小聲嘟囔了一句:「我不想做山神。」
阿蘿愣了一下。
她以為他會答應,做山神多好啊,有廟,有香火,有人拜,比跟著她在寨子裡東躲西藏強多了。
可他不願意。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葉清風看了胖娃娃一眼,沒有說話,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沒有問為什麼,也沒有勸。
隨後,他又問阿蘿。
「你呢?你想要什麼,只要是我能做到的,都可以滿足你。」
阿蘿愣了一下,抬起頭,她連忙擺手:「仙師,我……我不要什麼。
你們住在這裡是我的榮幸,我感激還來不及,哪裡能要東西?」
呂陽邊揮劍,邊忍不住插嘴:「阿蘿,仙師問你,你就說嘛。仙師的本事大著呢,什麼都能辦到。」
苗貴也點了點頭,難得附和了一句:「是啊,阿蘿,你別客氣。」
阿蘿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胖娃娃。胖娃娃也抬起頭,好奇地看著她。
阿蘿想了想,看著葉清風,聲音有些發顫:「仙師,娃娃他不願意做山神,我也不強求。
可他一個人在這十萬大山里,太危險了。寨子裡的人不知道他是寶藥,可外面的人知道。
那些趕屍的、走陰的、下蠱的、出馬的,要是知道寨子裡有個蘿蔔精,肯定不會放過他。」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的胖娃娃,眼眶紅了,「仙師,您能不能……能不能帶上他?」
胖娃娃聽見這話,抬起頭,看著阿蘿,又看了看葉清風,嘴癟了癟,沒哭。
呂陽停下揮劍,抬起頭看了看阿蘿,又看了看胖娃娃,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