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陽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是一臉困惑。
他不知道仙師為什麼要給雲娘一片樹葉,也不知道這片樹葉有什麼神奇的地方。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𝗍𝗐𝗄𝖺𝗇.𝖼𝗈𝗆超靠譜
可他跟著仙師這麼久,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仙師說的話,照做就是了。
雲娘看著那片樹葉,沉默了一會兒:「替我謝謝仙師。」
呂陽笑了笑:「行。那你早點歇著,我先回去了。」
他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那什麼,晚上別一個人坐著,早點睡。」
雲娘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裡,聽著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關上了門。
院子裡很黑,很安靜。
桂花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團,分不清哪是樹哪是影。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著手裡那片樹葉。
葉子還是綠得發亮,在黑夜裡泛著微微的光,像是有人在裡面點了一盞極小的燈。
她不知道仙師為什麼要給她這片樹葉,也不知道用它抹了眼睛之後能看到什麼。
可她相信仙師。
那位道長不會無緣無故做一件事。
她用手指捏著樹葉,在右眼上輕輕抹了一下。
樹葉微微發燙,貼著她的眼皮,像是在呼吸。
然後一道極淡的金光從葉脈里滲出來,像水一樣,流進她的眼睛裡。
不疼,不澀,只有一股溫溫的熱,從眼眶蔓延到額頭,從額頭蔓延到頭頂,然後散了。
樹葉在金光的包裹中漸漸變淡,像一片薄冰融化了,消失在她指尖。
雲娘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什麼都沒有。
她愣了一下,又翻過手看了看,還是什麼都沒有。
那片樹葉不見了。
她眨了眨眼,感覺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院子還是那個院子,什麼都一樣。
她站了一會兒,覺得可能是仙師跟她開了個玩笑。
或者,那片樹葉真的有神奇的地方,只是她沒發現。
她想了想,把空著的手收回去,往屋裡走。
琵琶放在桌上,布解開,琴身露出來,在暗光里泛著幽幽的亮。
她沒有看,打了水,洗了臉,洗了手,換了衣裳,準備去睡。
路過靈堂的時候,她的腳步忽然慢了下來。
靈堂的門開著,裡面沒有點燈,黑漆漆的。
她每天晚上都要在這裡坐一會兒,今天太晚了,不想坐了。
她正要走過去,餘光瞥見裡面有一個影子。
不是供桌的影子,不是牌位的影子,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的影子。
雲娘的心跳了一下。
她的手微微發抖,摸到門邊的火摺子,吹了幾下,亮了。
她舉著火摺子,走進靈堂,把牆上的油燈點著了。
火苗跳了一下,靈堂亮了。
一個人站在供桌旁邊。
青衫,方巾,手裡沒有拿書。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她,面朝著那塊牌位。
雲娘舉著油燈,朝他走過去,走了兩步,停下來。
「你是誰?」她的聲音有些啞。
那人影動了一下。
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書生的臉上帶著錯愕。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眉頭皺起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顯形了,也不知道為什麼雲娘能看見他。
他在這裡待了許久,從來沒有人能看見他,除了他自己想讓人看見的時候。
可剛才他什麼都沒做,甚至連動都沒動,就在那裡站著。
他抬起頭,看著雲娘。
她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舉著油燈,火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眼睛紅紅的,眼眶裡含著淚。
他的心裡忽然有些發慌。
他張了張嘴,想用那個書生鬼的身份跟她打招呼,像往常一樣。
「雲娘,這麼晚了還——」
他沒說完。
雲娘手裡的油燈掉在地上,「啪」的一聲,碎了。
燈油濺出來,在地上燃起一小片火,又滅了。
靈堂里暗下去,只有供桌上那盞長明燈還亮著,火苗跳了跳,又穩住了。
她沒有說話。她只是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
一年了。
她等了一年了。
等那個永遠等不到的人,等那個永遠不會響起的腳步聲,等那一句永遠不會再說的話。
她以為他死了,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
可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穿著那件她最喜歡的青衫,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和以前一模一樣。
只是瘦了一些,白了一些,眼睛沒有那麼亮了,可那眉,那眼,那嘴角微微上揚的弧度,她不會認錯。
她怎麼會認錯?
這是她的丈夫,是那個在山上摔了跤把藥簍子摔壞的人,是那個蹲在地上撿藥撿得滿頭大汗的人,是那個在麵館里吃陽春麵吃得呼嚕呼嚕的人,是那個冬天把她的腳捂在懷裡說「不臭」的人。
她等了他一年,哭了一年,夢了一年。
他現在就站在她面前。
雲娘朝他走過去。
一步,兩步,三步。
她的腿在抖,她的心在跳。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摸了一下他的臉。
臉是涼的,可那是真的臉,不是夢。
書生的身體僵住了。
他不知道雲娘怎麼了,為什麼會突然哭了,但他捨不得她哭。
她的手指貼著他的臉,涼涼的,帶著一層薄薄的繭,是常年幹活磨出來的。
那隻手,他認得。
「你騙了我。」雲娘的聲音很低,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你在我面前,讓我叫你書生,你叫我雲娘。你看著我哭,看著我難過,看著我想去死。你什麼都不說,你就那麼看著。」
她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你就這麼想把我推給別人嗎?」
她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顫了一下。
他看著她,看著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看著她那張瘦得顴骨都突出來的臉。
他想起前幾天她從那條白綾上下來,跌跌撞撞走到門口,打開門,看見一個陌生的書生。
她不知道那個書生是誰,她只是覺得他可憐。
她帶他做飯,帶他出去走,跟他說她丈夫的事。
她從不在他面前哭,只有在說那些事的時候,眼淚會不爭氣地流下來。
他伸出手,抹掉她臉上的淚。
他的手指很涼,很輕,像是怕碰碎什麼。
他似乎明白了什麼,自己的身份雲娘己經是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