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娘捂著嘴輕笑道。
「諸位客人抬舉我了,不過若客人你們想聽,雲娘我便獻醜了。」
她把琵琶放在膝蓋上,兩隻手扶著琴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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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氣,把琵琶抱正,右手在弦上輕輕撥了一下。
「錚——」一聲,清越悠長,在夜風裡飄出去,又盪回來。
她的手指開始動,不是撥,是輪。
五指輪流掃過琴弦,聲音像泉水從石縫裡流出來,叮叮咚咚的,聽得人心裡一靜。
然後她開口了。
「青山幾度夕陽紅,白髮誰家老翁......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
她的聲音不高,可很清,像山澗里的水,涼絲絲的,又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暖。
她的調子很穩,不快不慢,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每一個音都落得很準。
唱到「都付笑談中」的時候,她的聲音輕了,像是嘆息,又像是在跟什麼人說話。
呂陽端著碗,忘了喝。
苗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閉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打著拍子。
胖娃娃不啃骨頭了,兩隻手托著腮,眼睛亮亮地看著雲娘。
阿蘿看著雲娘,嘴角帶著笑,眼眶卻有些紅。
葉清風端著茶杯,慢慢地晃著,頭微微歪著,像是在聽,又像是在想什麼很遠很遠的事。
雲娘唱完第一段,停了。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呂陽第一個鼓起掌來。「好!好聽!太好聽了!」
他的聲音很大,把胖娃娃嚇了一跳,差點從椅子上摔下去。
苗貴也點了點頭,難得沒有抬槓:「確實好聽。」
阿蘿拉著雲娘的手,眼睛亮亮的:「雲娘,你再唱一首。」
雲娘看了葉清風一眼,葉清風微微點了點頭。
她低下頭,手指又在弦上撥了一下,這次是另一首曲子,調子歡快了些,像是春天裡小鳥在枝頭叫。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這首更短,可雲娘唱得更有味道。
她的聲音在歡快中帶著一點別的什麼,說不清,可聽著讓人心裡軟軟的。
呂陽聽得入了神,嘴裡喃喃著:「真好聽……」
苗貴也聽得認真,手指還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胖娃娃從椅子上滑下來,跑到雲娘腳邊,仰著頭看她,眼睛亮亮的。
雲娘唱完了,低頭看著那個仰著臉的小娃娃,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腦袋。
胖娃娃眯著眼,一臉享受。
阿蘿又拉著雲娘唱了好幾首。
雲娘唱了一首《月兒高》,又唱了一首《梅花三弄》,最後唱了一首《陽關三疊》。
唱到「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的時候,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手指在弦上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
葉清風放下茶杯,看著雲娘。
他的目光很平靜,可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東西。
不是欣賞,是理解。
他知道這個女人在唱什麼。
她不是在唱曲子,她是在唱自己。
呂陽聽得不過癮,又央求雲娘再唱一首。
雲娘搖了搖頭,說累了。
呂陽還想再說,被苗貴拉了一下袖子,只好訕訕地閉上了嘴。
葉清風看著雲娘,忽然開口了:「雲娘,一起用飯吧。」
雲娘愣了一下,連忙擺手:「不了不了,我一個寡婦,還是別冒犯各位了。」
葉清風搖了搖頭,看著她,聲音不高不低:「同席共食,何分貴賤?但坐無妨。」
雲娘看著葉清風,那雙眼睛很平靜,很真誠,沒有嫌棄,沒有憐憫,只是很平常地看著她,像是在看一個普通人。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低下頭,小聲說:「那……那我就叨擾了。」
阿蘿連忙給她盛了一碗飯,夾了幾塊菜,放在她面前。
雲娘端起碗,吃了一口,米飯是熱的,菜也是熱的,她的心裡也是熱的。
吃了一會兒,呂陽忽然放下筷子,看著雲娘,一臉認真地問。
「雲娘,我有個問題想問你。你唱的那幾首曲子,明明是歡快的調子,可我怎麼聽著聽著,心裡覺得有點……有點難過?」
雲娘端著碗,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沒有說話。
葉清風拿起筷子,用筷子的另一頭,輕輕敲了一下呂陽的腦袋。
「咚。」
很輕,可呂陽「哎喲」了一聲,捂著腦袋,一臉委屈地看著葉清風:「仙師,您敲我幹什麼?我又沒說錯話。」
葉清風沒有看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
呂陽還想再問,苗貴在旁邊拉了他一下,小聲說:「閉嘴吧你。」
呂陽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雲娘放下碗,抬起頭,看著呂陽,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可很真。
「呂公子,你沒說錯話。我唱的曲子,確實有悲傷的意味。」
呂陽愣住了。
雲娘低下頭,看著碗裡那半碗飯,聲音很輕:「我丈夫去世還不到一年。我唱什麼曲子,都帶著那個味道。我自己知道,可改不了。」
院子裡安靜了。燈籠的光在夜風裡晃了晃,棗樹的影子也跟著晃。
呂陽的嘴張著,半天沒合上。
他想起自己剛才還追問「為什麼聽著難過」,還覺得自己問得很聰明,一下子就聽出來了。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了脖子根。
他站起來,朝雲娘深深鞠了一躬:「雲娘,對不起,我不知道……」
雲娘擺了擺手:「沒事,不知者不怪。況且,這些事情,寨子裡的人都知道,不是什麼秘密。」
呂陽站在那裡,手足無措。
苗貴拉了他一下,他才坐下來。
他低著頭,不敢看雲娘,也不敢看葉清風。
他心裡又羞又愧,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葉清風靠在椅背上,看著呂陽那副窘迫的樣子,嘴角微微上揚。
他的目光從呂陽身上移開,落在雲娘身上。
那個女人低著頭,看著碗裡的飯,臉上沒有淚,可她的眼睛裡有水光。
呂陽終於抬起頭,端起酒杯,朝雲娘舉了一下:「雲娘,我敬你一杯。剛才是我冒失了。」
雲娘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涼的,可她的心裡暖了一些。
苗貴也舉起杯:「雲娘,我也敬你。你唱得真好,比寨子裡那些唱戲的強多了。」
阿蘿也舉起杯,胖娃娃也舉起他那杯涼茶,跟著湊熱鬧。
葉清風也是微微舉杯,眼神中有著些許佩服。
雲娘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舉起的酒杯,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真。
她端起杯,和大家碰了一下,然後一口喝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