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爺……」王彪聲音發乾,「這、這怎麼打?」
林鎮遠握緊刀柄,指節發白。
他也想問這個問題。
刀砍上去都沒用,這還怎麼打?
就在五人僵持之際,朱漆大門那邊,傳來了「吱呀——」的開門聲。
眾人轉頭看去。
大門開了。
不是完全打開,只開了半扇。
門內站著六個「人」。
同樣的青灰家丁服,同樣的慘白臉孔,同樣的兩團腮紅。
他們排成兩列,從門內魚貫而出,腳步輕飄飄的,落地無聲。
最前面兩個,手裡提著燈籠——不是門口那種大紅燈籠,而是白紙糊的燈籠,裡面燃著幽幽的綠火。
綠光映照下,這些紙人家丁的臉更加恐怖了。
紙張的紋理在光下清晰可見,墨畫的眼睛呆滯無神,嘴唇上的紅色像是剛舔過血。
他們走到牆下,站定,轉身,面向林鎮遠五人。
然後,齊齊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動作整齊劃一,像是同一個人操控的牽線木偶。
「請」我們進去?
林鎮遠心中寒意更甚。
這擺明是請君入甕。
可兒子在裡面。
他咬牙,對四人低聲道:「跟緊我。進去後,不管看到什麼,別慌。找到雲峰,立刻撤!」
五人握緊兵刃,一步一步走向大門。
紙人家丁們讓開一條路,依舊保持著「請」的姿勢。
他們臉上的表情……或者說沒有表情,在這種情境下,比任何猙獰的面孔都可怕。
林鎮遠跨過高高的門檻。
門內,是他剛才看到的那條青石甬道,兩側花園,石燈明亮。
可親身站在這裡,感受完全不同。
太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能聽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動的嗡嗡聲。
竹葉的沙沙聲、池水的漣漪聲,都像是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貼在耳邊播放的戲文,真實又虛幻。
而且,空氣里有股味道。
不是花香,不是泥土香,而是……紙張受潮後的霉味,混著劣質漿糊的酸味,還有墨汁的刺鼻氣味。
燈籠光太穩定了。
林鎮遠抬頭看向最近的一盞石燈——白玉燈罩里的燭火,火苗筆直向上,一動不動,像是畫上去的。
他繼續往前走。
紙人家丁們跟在他們身後,腳步無聲。
林鎮遠能感覺到,那些空洞的「眼睛」正死死盯著他們的後背。
甬道盡頭是垂花門,珠簾低垂。
一個丫鬟打扮的紙人掀開帘子——她的臉更白,腮紅更艷,嘴唇塗得鮮紅欲滴。
她對著五人屈膝行禮,動作標準得像是尺子量出來的。
「諸位貴客,請隨我來。」
聲音乾澀,和門口那個管家一模一樣。
林鎮遠握刀的手緊了緊,邁步走進內院。
內院的景象更加精緻,也更加詭異。
桂花樹開得正盛,香氣濃郁得發膩。
可林鎮遠仔細看,發現那些「桂花」不是長在枝頭的,而是用細線系上去的——淡黃色的絹花,每一朵都一模一樣。
樹下掃落葉的丫鬟,手裡拿的掃帚是紙糊的,掃的「落葉」也是剪出來的紙片。
擦拭廊柱的丫鬟,手裡的抹布是畫了布紋的紙。
一切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訴你:這是假的,全都是假的。
可偏偏,這些東西又在「動」。
紙人在動,紙花在搖,紙葉在飄。
這種真實與虛假交織的恐怖,比單純的鬼怪更加瘮人。
帶路的丫鬟在一座寬敞的正堂前停下。
堂門大開,裡面燈火輝煌。
林鎮遠一眼就看到了兒子——林雲峰坐在八仙桌旁,正和一個紅衣女子說話。
那女子背對著門口,看不到臉,但身段窈窕,烏髮如雲。
「雲峰!」林鎮遠大喊一聲,就要衝進去。
可帶路的丫鬟卻橫跨一步,擋在門前。
她抬起頭,那張白臉上,墨畫的眼睛直勾勾盯著林鎮遠,嘴角緩緩向上咧開,露出一個僵硬到極點的笑容:
「小姐正在待客,請諸位稍候。」
「滾開!」李鐵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見這紙人敢攔路,一刀就劈了過去!
這一刀他用上了十成力,刀鋒破空,帶著呼嘯!
紙人丫鬟不躲不閃。
「噗!」
刀鋒砍在她的肩膀上。
不是砍進肉里的悶響,而是砍進厚紙里的、帶著撕裂感的聲響。
丫鬟的肩膀被劈開一道大口子,裡面沒有血,沒有骨頭,只有層層疊疊的紙張,和竹篾紮成的骨架。
傷口處紙張翻卷,露出裡面慘白的底色。
可她依舊站著。
甚至,她臉上的笑容都沒有變。
她緩緩轉過頭,用那雙墨畫的眼睛看向李鐵,然後抬起手——
那隻手也是紙糊的,手指細長,指尖塗著淡粉色的「蔻丹」。
她抓住了李鐵的刀。
李鐵想抽刀,卻發現刀身像是被鐵鉗夾住了,紋絲不動!
這紙人的力氣……大得離譜!
「李鐵小心!」王彪見狀,揮刀砍向紙人丫鬟的手臂。
「當!」
又是一聲金鐵交擊般的脆響!
王彪的刀砍在紙臂上,竟然被彈了回來!而那條紙臂……只留下一道白痕。
紙人丫鬟抓著李鐵的刀,緩緩轉動脖頸——她的脖子發出「咔嚓咔嚓」的紙張摩擦聲,像是隨時會斷掉。
然後,她用力一扯!
李鐵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整個人被帶得向前撲去!
他連忙鬆手,踉蹌後退,才沒摔個狗吃屎。
而他的腰刀,已經到了紙人丫鬟手裡。
紙人丫鬟握著刀,動作僵硬地揮舞了兩下,似乎在適應這把「新兵器」。
然後,她抬起頭,墨畫的眼睛掃過五人,嘴角咧得更開了。
與此同時,他們身後傳來了「沙沙」的腳步聲。
林鎮遠回頭,只見那六個紙人家丁,已經圍了上來。
他們手裡不知何時多出了「兵器」——也是紙糊的,刀、劍、棍、棒,畫著粗糙的紋路。
前有紙人丫鬟攔路,後有紙人家丁圍堵。
五人被包夾在正堂前的空地上。
「老爺……」張魁聲音發顫,「這些鬼東西……刀槍不入啊!」
林鎮遠額角滲出冷汗。
他也看出來了。
這些紙人外表脆弱,可實際上堅硬得離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