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岸上眾人疑惑時——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水下傳來,河面猛地向上拱起,炸開一團巨大的白花花的水花!
水柱衝起丈許高,嘩啦啦落下,如同下了一場急雨,淋了岸邊靠前的人一身。
破碎的陶罐片和無數被震暈、震死的小魚小蝦浮上水面。
「啊!!!」岸上村民何曾見過這般「法術」?
驚叫聲四起,許多人嚇得跌坐在地,更多人則是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歡呼!
「顯靈了!黃法師顯神通了!」
「炸出來了!定是那妖怪!」
「快看!水裡!有東西!」
果然,在漸漸平息的渾濁水花中,一個巨大的、黑影緩緩浮了上來,翻著白肚皮,一動不動。
小船上的李老栓和黃有德也嚇了一跳。
李老栓純粹以為是妖怪,而黃有德則是震驚居然真的炸出這麼一條大魚來。
原本他就只打算做做法,扔扔水雷就說妖怪被封印在了水裡,不會再出來。
但現在...似乎更有利於自己表演了。
定了定神,李老栓急忙用帶鉤的竹篙將那黑影鉤住,費力地往岸邊拖。
那東西被拖上岸,眾人圍上去一看,全都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條魚,一條大得超乎所有人想像的怪魚!
體長近一丈,身形扁闊如船板,覆蓋著銅錢大小、堅硬如鐵的暗青色鱗片,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冷光。
頭部碩大,嘴裂極寬,露出裡面細密鋒利的牙齒,雖已死去,仍透著一種猙獰可怖的氣息。
最奇的是它的尾巴,粗壯有力,形狀奇特。
「這……這是……龍王爺?」有老人顫抖著問。
「放屁!這哪裡像龍?分明是條成了精的怪魚!」
黃有德此刻膽氣大壯,指著巨魚,聲音洪亮,充滿勝利者的威嚴。
「諸位鄉親請看!這便是潛伏河底、冒充龍王、索取血食的妖物!
已被貧道用掌心雷法寶炸斃!從此以後,爾等再無須畏懼,更無須以人祭祀!」
村民們的情緒被徹底點燃了!百年來的恐懼,親人被迫獻祭的悲憤,長期被「龍王」陰影籠罩的壓抑……
在這一刻,隨著這條前所未見的「妖魚」的出現,全部化作了滔天的怒火和一種虛脫般的狂喜。
「不是龍王!是魚妖!」
「殺了它!剁了它!」
「害了咱們多少閨女啊!吃它的肉!喝它的血!」
群情激憤,許多人撿起石頭就往魚身上砸,更有人回家去取刀斧,恨不得當場將這「妖物」碎屍萬段。
李老栓和周氏抱頭痛哭,小蓮透過人縫看到那巨大的死魚。
蒼白的小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劫後餘生的神色,撲在母親懷裡放聲大哭。
陳茂才站在沸騰的人群邊緣,冷眼看著這一切。村民看向他的眼神已經帶上了明顯的質疑、不滿,甚至憤怒。
但他絲毫不慌,甚至嘴角還噙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笑意。
鬧吧,盡情地鬧吧。
你們現在有多恨這條「魚妖」,等會兒真正的「那位」被驚動現身時,你們就會有多恐懼,多絕望!
黃有德,你這蠢貨,倒是幫了我一個大忙,把這群刁民的情緒挑到了最高點……
正好,摔下來的時候,才最疼!
他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等待著,計算著時間。
真正的「殺招」,應該快來了。
就在這片憤怒與狂喜交織的混亂中,葉清風在王大山引領下,來到了人群外圍。
他一眼就看到了被拖上岸的那條巨魚,瞳孔微微一縮。
以他的前世生物知識,這魚的形態……似乎是傳說中的巨骨舌魚?
這長度差不多是一丈,應當是成年體。
然而,更引起他注意的是空氣里殘留的、一絲極其淡薄卻異常熟悉的硫磺火藥味,混合著水腥氣和魚類的血腥。
他的目光銳利地掃過河面漂浮的少許黑色陶罐碎片,又瞥見那黃袍道士腳下些許未清理乾淨的、同樣材質的碎渣。
炸藥?
一個詞在葉清風腦海中清晰浮現。
有問題。
眼前這條巨骨舌魚,絕非正主,本來人家就能長那麼大,只是古代的村民對此不了解,將其當成妖怪也實屬正常。
真正的危險,或者說這「龍王娶親」鬧劇的真正核心,還藏在水下。
黃有德正享受著眾人的追捧,接受著李老栓夫婦千恩萬謝。
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人群外那個氣質迥異的青袍年輕道士。
見對方目光沉靜地打量巨魚,又掃視河面,眉頭微蹙,黃有德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快和警惕。
同行?來攪局的?想分一杯羹?還是看出什麼破綻了?
他正在思忖如何應對,卻聽那青袍道士忽然開口。
聲音不高,卻奇異地帶著穿透力,清晰地傳入附近眾人的耳中:
「此魚形貌雖異,然戾氣不彰,亡於雷火之威,非是索要生祭的妖邪所應有之狀。」
這話一出,附近聽到的村民都是一愣,狂熱的氣氛微微一滯。
李老栓也注意到了葉清風,他看見。
黃有德心中暗罵,果然是來找茬的!
他立刻上前一步,擋在葉清風和巨魚之間,臉上堆起怒容,聲音拔高。
指著地上猙獰的魚屍,對著葉清風,更是對著所有村民大聲道:
「這位道友何處此言?莫非是眼紅貧道為民除害之功?
你看這獠牙!看這鱗甲!看這兇惡長相!不是妖怪是什麼?!
我們小河村多少戶人家,多少好端端的閨女,就是被這孽畜拖下水,生死不知!
如今它伏誅在此,正是天理昭昭!你卻說它不是妖怪?
難道那些姑娘都白死了嗎?!你說這種風涼話,對得起她們的冤魂嗎?!」
他言辭激烈,充滿了正義的憤怒,更是巧妙地將葉清風的質疑。
扭曲成對受害者家屬的傷害和對「正義」的否定。
這一手情感綁架和轉移矛盾,玩得爐火純青。
果然,許多村民被他的話再次煽動起來,想起歷年失蹤的「新娘」和家人們的悲痛。
看向葉清風的眼神立刻帶上了不滿和憤怒。
「黃法師說得對!這就是妖怪!」
「除了它,咱們閨女就白死了!」
「這臭道士哪裡來的?胡說八道!」
群情再次激憤,聲援黃有德。
葉清風面對指責,神色依舊平靜,只是眉頭蹙得更緊了些。
他無意在此刻與對方做口舌之爭、陷入對方煽動起的情緒泥潭。
他真正在意的是水面下那越來越清晰的陰晦躁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