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這攪屎棍兢兢業業了三年多。
三年多啊,夠一個娃從咿呀學語到滿院子攆雞了。
這三年多,他把英吉利、美利堅、法蘭西、德意志挨個兒串了個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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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哪兒哪兒地動山搖,走哪兒哪兒國運稀里嘩啦往下掉。
老美那條白頭鷹國運,原本張牙舞爪的,被大漢金龍按在地上薅了好幾把毛,現在飛起來都歪歪斜斜的,跟喝多了似的。
法蘭西那邊更慘,國運是一隻高盧雄雞,被薅完之後叫喚起來都沒以前洪亮了,打鳴跟卡了嗓子眼兒的破喇叭似的。
就這麼著,整整三年半,那扇焊死了六百多年的門,終於在姬左道的堅持不懈下,被了撬開來。
然後——
呼啦!!!
那聲勢,那動靜,跟憋了六百年的水庫突然炸了堤似的。
天地間轟的一聲悶響,整片天空都跟著晃了三晃。
肉眼可見的靈力浪潮從那條縫隙里湧出來,一層疊著一層,跟錢塘江大潮似的。
嘩啦啦鋪滿了整個九州大地,又順著風勢往外漫,一圈一圈盪到全球各地。
靈氣復甦了。
正兒八經的全·球·靈·氣·復·蘇。
泰山頂上,一位早起的看門大爺正掃地呢,忽然覺著渾身輕飄飄的,腳下一蹬,人「嗖」一下竄出去三丈遠,差點一頭杵進懸崖裡頭。
大爺手忙腳亂站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地,顫顫巍巍從兜里摸出老年機,撥了個電話:
「閨女啊,爸跟你說個事兒,你可千萬別害怕……爸好像會飛了。」
這類超自然事件在全球各地都出現了。
比如說京海。
什剎海邊上那棵老柳樹,建國的時候就種下了,估摸著年齡到了,懨懨的,平時連葉子都懶得掉。
某天早上忽然「噼里啪啦」一陣響,抽了新芽不說,一條柳枝還能自個兒捲起來了,跟人手似的,一把撈起旁邊小賣部老闆擱在窗台上的豆汁,咕嘟咕嘟就灌了下去。
老闆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半晌才擠出一句:「這……這他媽也算老京海了?」
網上直接炸鍋了。
熱搜榜前十全是超自然事件。
那陣子全世界的新聞媒體都在連軸轉,今天這個州發現會飛的豬,明天那個國爆出會說話的石頭。
各國政府憋了又憋,捂了又捂,最後實在捂不住了——
他娘的,這誰捂得住啊?
你家門口的石獅子夜半三更跟你打招呼,你捂試試?
於是,在靈氣復甦的第三個月,大漢官方正式開了個新聞發布會。
那發布會,陣仗整得跟春晚似的,台上鋪著紅毯,左右各立著一尊兩米多高的石獅子,底下坐滿了中外記者,長槍短炮齊刷刷對著台上。
發言人走上講台,清了清嗓子,開口第一句話:
「各位親愛的同胞們,大家晚上好。」
「今天,我要向大家公布一件事情。」
「這事兒吧,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他頓了頓,舉起手裡一本裝幀精美的冊子,封面上燙著幾個大字——
《全民修煉指南(試行版)》
「往大了說,從今兒起,咱們正式進入全民修煉時代了。」
台下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跟炸了鍋似的,嗡嗡嗡響成一片。
有人當場就喊了一嗓子:「那啥!我報名!現在還能報名不?」
旁邊的記者一把拉住他:「你冷靜點兒!這兒是發布會!不是駕校!」
發言人倒是樂呵呵的:
「別慌,別慌。具體修煉的入門辦法,這本指南裡頭寫得很清楚。甭管你是上班族還是學生黨,甭管你多大歲數,只要你想練,咱們都歡迎。」
「但是——」
他話鋒一轉,豎起了一根手指。
「有一條得說明白,修煉也得講規矩。國有國法,門有門規,修煉不是讓你上天入地胡作非為的。你練成了,不是為了欺負街坊四鄰的,是為了建設咱們美好家園的。」
「所以說,這本指南的後半部分,全是法律法規。總共三百六十七條,條條都得背,一條背不過,你的修煉資格證就下不來。到時候你沒有後續修煉方法,就只能蹲在樓下看人家遛會飛的狗,酸去吧。」
底下記者們「哄」地一聲全樂了。
當天晚上,#全民修煉指南# #今天你引氣入體了嗎# #修煉也要考資格證# 三大話題直接霸榜。
隨著修煉指南的發放,一些人和事兒也慢慢轉變了。
晚霞滿天的時候,廣場上跳舞的大媽不跳了,全改成打坐了。
領舞的阿姨一邊盤腿一邊吆喝:「老張你那條腿豎起來幹什麼,你這是練功吶還是劈叉吶?」
公園裡下棋的老大爺也不抬槓了,棋盤子一掀,往地上一搬:「不下了不下了,老子要修仙!」
網吧裡頭打遊戲的精神小伙兒,鍵盤一推,馬步一紮,口裡念念有詞,跟前台喊:「老闆,退錢!爺不打了!爺要渡劫去!」
全民修煉的熱潮一鋪開,那叫一個如火如荼。
而與此同時,天庭地府靈山那些個神仙也忍不住了。
當初絕地天通焊死了,上邊兒的神仙們被關在天庭裡頭,沒事可干,一天天大眼瞪小眼,連嫦娥的玉兔都開始跟吳剛學伐桂了,說是「技多不壓身」。
這扇門被姬左道撬開之後,天庭那幫神仙哪兒還待得住啊?
被鎖了六百多年啊,六百多年!
那幫神仙早就在天上趴著雲彩往下瞅了六百年了,眼瞅著人間一天一個樣兒。
今天多了個手機,明天出了個網際網路,後天連機器人都出來了。
他們早就饞得不行了。
絕地天通剛被撬開一道縫對時候,一個個就摩拳擦掌的,就差在天庭門口排隊搖號了。
門一開,好傢夥,那叫一個爭先恐後。
有那急性的壓根不辦手續,趁天門天兵天將打了個盹兒的工夫,「嗖」一下就躥下來了。
天兵天將醒來一瞧,好嘛,人跑了一半,剩下的正在翻牆。
於是,靈氣復甦的第一個年頭,全國各地陸續冒出來一批「看著就不大對勁」的新居民。
你樓下那賣煎餅果子的攤主,手上功夫那叫一個利索,餅皮兒攤得溜圓,一個破的都沒有,刷醬的手法行雲流水,翻餅的動作一氣呵成。
你要是誇他手藝好,他還樂呵呵跟你謙虛:
「嗐,幹了多少年了,熟能生巧。」
直到有一天你半夜加班回來,看見他正跟城管聊天,城管說:
「老哥,你這攤兒擺得講究啊,連個油星子都沒濺地上。」
他哈哈一樂:「那是,咱當年在灶王爺手下幹活的,乾淨慣了。」
城管愣了:灶王爺?
他也愣了:說禿嚕嘴了!
然後第二天,那攤兒就沒了。
後來你又在隔壁街看見他了,這回不攤煎餅了,改賣烤串了。
還有你一同事,平時不聲不響的,一到午飯時間就從工位底下掏出一個保溫飯盒,打開蓋子,裡頭不是什麼飯菜,是一把香。
他插上,點上,對著窗戶外面拜三拜,然後閉眼默念。
你一開始以為他信點啥,也沒多問。
直到有一天你們公司組織團建,去爬山,半道兒上突降暴雨,所有人都被澆成了落湯雞,就他一個人方圓兩米之內乾乾爽爽,連根頭髮絲兒都沒濕。
你終於忍不住了:「哥們兒,你老實交代,你到底是幹啥的?」
他淡定地收起傘:「布雨的。退休了,下來享享福。這不,找了個班上,圖個清靜。」
……
這一晃,靈氣復甦都快五十年了。
當年那些新鮮事兒,擱現在早就不新鮮了。
什麼會飛的拖把、開口的烏龜,那都是孫子輩兒聽著打瞌睡的老黃曆了。
如今這年頭,你要不會兩手小法術,出門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京海的老街,還是那條老街。
青石板的路面,磨得鋥亮,兩邊兒的老房子沒拆,全給修舊如舊了,紅磚灰瓦,木門銅環,門口種著石榴樹,樹上掛著一串一串的紅燈籠。
你說照理說這都靈氣復甦小五十年了,該蓋的都蓋成摩天大樓了,可京海不一樣,京海講究個念舊。
早市一開,整條街從東頭到西頭,滿滿當當全是人。
人聲、吆喝聲、鐵鍋碰鏟子的叮噹聲、油條下鍋的滋啦聲,全攪和在一塊兒,跟一鍋熱騰騰的雜燴湯似的,光是聞著味兒,就知道是人間。
東頭第一家,是個早點攤。
攤主是個胖墩墩的中年漢子,繫著一條白圍裙,圍裙上滿是油點子,乍一看跟地圖似的。
他手裡那根擀麵杖使得那叫一個溜,往案板上一敲,麵團翻個身,再一敲,擀開,撒蔥花,卷吧卷吧,往油鍋里一扔——
滋啦!
那聲音脆生生,聽著就提氣。
他媳婦在旁邊管包子,蒸籠揭開,熱氣「呼啦」一下躥上來,白花花一大片。
她也不慌,手一抬,指尖兒在熱氣里輕輕一點,那些白氣跟得了令似的,打著旋兒就散開了。
旁邊等包子的大媽看直了眼:「喲,劉姐,您這手『聚氣成風』練得可以啊,上回還只能吹散半籠呢!」
劉姐樂呵呵:
「嗐,這不前兩天看了個教學視頻嘛,說是先凝後散,別急著使勁兒。你瞧,這不就成了——來,您的肉包子,趁熱!」
隔壁賣豆腐腦的老頭兒姓孫,人稱孫半仙——
當然,這個名字麼,整條老街起碼有一半人都敢應一聲。
他那豆腐腦,嫩得跟姑娘臉蛋似的,舀一勺白花花顫巍巍,澆上滷子,往你手裡一遞,嘿,那股子熱乎勁兒從手心一直暖到心窩子。
他這攤子上有個老規矩,每天早上頭一碗豆腐腦,不賣,留著。
留誰呢?
也沒人問,反正頭一碗,每天準時被一個灰袍老頭兒端走。
那老頭兒鬍子雪白,長得仙風道骨,腦門鋥亮,一年四季穿同一件灰袍子,手裡端著一個保溫杯,杯蓋上還纏了一圈兒膠帶,看著跟工地上幹活的老師傅似的。
有街坊問:「孫爺,那老頭兒誰啊?您親戚?」
孫半仙笑而不語,繼續舀豆腐腦。
直到有一年大年三十,孫半仙喝高了,跟幾個老街坊聊起當年,才說禿嚕了嘴:
「那老頭兒啊……土地爺,天上下來的,吃了我們老孫家五十多年豆腐腦了。」
街坊們:「合著咱們這片兒還真有土地爺啊?那您咋不早說呢?!」
「說啥?人家低調度日,不想被人圍觀。你瞅他那保溫杯,膠帶纏了三圈,那叫一個樸素。再說了,你非要給他磕頭,人還得扶你起來,多麻煩?」
這條街上的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聊著天,買的買,賣的賣,熱氣騰騰,煙火氣十足。
恍惚間,誰也分不清誰是人、誰是仙、誰是妖了。
那也無所謂了,反正都在一條街上過日子,誰還能不喝碗豆腐腦咋的?
日頭漸高,早市的攤位一個一個收起來,青石板路面被清掃得乾乾淨淨。
灰袍老頭兒準時出現在孫半仙的攤位前,遞迴空碗,說聲「老孫,夠味兒」,然後慢悠悠地溜達著,拐進了街角的一條胡同。
胡同深處,有一棵老槐樹,樹幹虬結粗壯,三個人合抱都夠嗆。樹根底下擺著一個小小的石龕,龕里供著一塊已經看不清字跡的石碑。
老頭兒走到石龕前,拍了拍老槐樹的樹幹:「老夥計,今兒的豆腐腦不錯,明兒我讓老孫多放點兒辣子。」
老槐樹無風自動,枝葉沙沙響了兩聲,像是在應和。
老頭兒笑了笑,身形一晃,化作一縷青煙,沒入了樹根底下,消失不見。
早市雖然收了,可老街依舊熱鬧,人來人往,吆喝聲此起彼伏。
如果你仔細聽,還能聽見巷子深處有人唱著小曲兒——
「天上人間,人間天上,這煙火氣兒,比那凌霄寶殿強……」
有人修仙,有人修心,有人只尋一碗熱乎的豆腐腦。
這大概就是人間最好的樣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