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看你也認命了。」
姬左道拍了拍手,把手上沾著的血沫子在衣服上蹭了蹭。
他掃了一眼王鎮山和那幾個留下來的王家人,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種「道爺我大人有大量」的施捨感:
「看在你們這麼有風骨的面子上,給你們留具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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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材都給你們準備好了,道爺我自掏腰包,給你們準備了別的料子。聚丙烯,也算是高級貨了。你們別不知足啊,一般人我都不捨得用這料子。」
王鎮山聽到這話,臉上露出一絲慘澹的笑容。
今天栽在自己親孫子手裡,雖然憋屈,但事已至此,他也認了。
至少,這個孽障還知道給他留幾分體面,沒讓他像王強那樣被當眾剝皮抽筋。
他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看淡了生死的語氣,緩緩說道:
「那老夫倒是要感謝姬科長的大恩大德了。還給老夫留了幾分體面,也算是……沒讓老夫太過難堪。」
雖然不知道「聚丙烯」是個什麼玩意兒,但聽著倒是挺高級的,應該差不到哪兒去吧?
王鎮山心裡頭甚至還冒出這麼一個念頭,這小子雖然心狠手辣,但至少在對待將死之人這件事上,還算有點人性。
這一刻,他甚至覺得這個孽障孫子終於有點擬人了。
姬左道笑嘻嘻的:
「哎,你們是得感謝我,那玩意兒還挺貴的,五十來塊一個呢。」
議事廳里,瞬間安靜了。
王鎮山的表情僵住了。
那幾個留下來的王家人也愣住了。
啥玩意兒?
五十來塊?
他們沒聽錯吧?
王鎮山以為自己聽錯了,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多少?」
「五十來塊啊。」
姬左道重複了一遍,一臉理所當然。
「怎麼?嫌便宜了?我跟你說,這價兒還是我托熟人拿的內部價呢。你要自己去買,少說也得六十出頭。」
王鎮山的嘴角開始抽搐了。
那幾個王家人的嘴角也開始抽搐了。
媽的,五十來塊的棺材?
這年頭,買個骨灰盒都要七八百吧?好一點的上千甚至上萬都有。
五十來塊能買什麼?買棺材板都買不起吧?
姬左道把手往人皮袋子裡一掏,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子,然後掏出一個東西來。
墨綠色的。
圓柱形的。
上頭還帶著兩個提手。
王鎮山的眼珠子,差點沒從眼眶裡蹦出來。
那幾個王家人,也齊刷刷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拳頭。
那是一個垃圾桶。
就是那種小區樓下、公園角落、學校走廊里隨處可見的塑料垃圾桶。
上頭還印著幾個白色的字——「可回收物」。
王鎮山感覺自己的血壓,在這一瞬間,飆到了歷史最高點。
「你……你說的高級貨……就是這個?」
「對啊。」
姬左道點了點頭,還用手拍了拍桶壁,發出「咚咚咚」的聲響,聽著倒是挺結實的。
「聚丙烯,俗稱PP塑料,耐酸鹼,抗腐蝕,使用壽命長。你把它埋地里,幾百年都不帶爛的。」
「這不比那些木頭棺材強多了?木頭棺材埋幾年就朽了,蟲蛀鼠咬的,多不體面。我這個,環保,耐用,還防水。你們幾個一人一個,顏色還可以自己挑。我這兒有墨綠的,有灰的,還有黑的。你想要哪個?」
王鎮山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從紫變黑,跟霓虹燈似的,那叫一個精彩。
他活了七十多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拿垃圾桶當棺材來裝他。
而且那個人還是他的親孫子。
王鎮山現在算是徹底明白了,這狗東西從頭到尾就沒打算給他們留體面。
他就是在報復他們,玩弄他們。
「畜生……」
王鎮山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都在發抖。
姬左道歪了歪腦袋,一臉無辜:
「哎呀,老爺子,您這話說的可就傷人心了。我好心好意自掏腰包給你們準備棺材,你怎麼還罵人呢?這垃圾桶怎麼了?這垃圾桶它不也是個容器嗎?裝骨灰和裝垃圾,有什麼區別呢?」
「再說了,您想想,您這輩子幹了多少缺德事?死後躺在垃圾桶里,也算是回歸本源了,對吧?」
「噗——」
王鎮山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
他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但那股子腥甜味,在喉嚨里久久不散。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又睜開,用一種極其複雜的眼神看著姬左道,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王家後代……出了你這麼個玩意兒……可真是……報應啊……」
姬左道聽到這話,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了。
他歪了歪腦袋,豎起一根手指,在半空中晃了晃,用一種糾正錯誤的語氣說道:
「哎,老爺子,您這話說得可不嚴謹。後代?不好意思,等你們死了,我把名字往族譜第一頁一寫,嚴格來說你們才是我的不肖子孫。」
王鎮山的臉皮子,開始哆嗦了。
這狗東西,是真不當人啊。
王鎮山旁邊那幾個留下來的王家人,此刻的心情已經不能用「複雜」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超越了語言的狀態,介於「我想笑」和「我想哭」之間,最終呈現出來的表情,就跟便秘了三天似的,憋得那叫一個難受。
他們現在甚至開始有點羨慕那些去挖祖墳的人了。
至少那些人現在還活著,還在後山挖老祖宗呢。
而他們呢?他們站在這兒,聽著姬左道一本正經地跟他們討論用什麼顏色的垃圾桶裝他們。
這他娘的叫什麼事啊?
姬左道見他們不說話,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從人皮袋裡又掏出幾個垃圾桶來,一字排開。
墨綠的,灰的,黑的,還有兩個深藍色的,整齊地碼在地上,跟超市促銷似的。
「來,挑一個吧。」他熱情地招呼著,跟售貨員似的,「我個人推薦墨綠色,看著高端大氣上檔次,埋地里也顯眼,以後清明節你們子孫來上墳,也好找。」
王鎮山看著地上那一排垃圾桶,沉默了良久,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老夫……選黑的。」
「好嘞!黑色一個!」姬左道把那黑色的垃圾桶拎出來,放到一邊,然後又看向其他幾個王家人,「你們呢?抓緊時間挑,挑完了我好給你們寫上名字,免得搞混了。」
那幾個王家人面面相覷,最後,一個個老老實實地指了指自己心儀的顏色。
事已至此,他們還能說什麼呢?
至少,這狗東西還真讓他們自己挑顏色了。
這也算是……最後的仁慈了吧?
姬左道把垃圾桶收好,拍了拍手,看著王鎮山,臉上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行了,棺材準備好了,你們也可以安心上路了。放心,道爺我說話算話,說留全屍就留全屍,絕不扒皮抽筋。」
王鎮山閉上眼睛,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這輩子,做過很多壞事,害過很多人,從來沒有後悔過。
但此刻,他第一次開始懷疑,當年把這個孽種扔掉,是不是他這輩子做過的最錯誤的決定?
不,不對。
應該說,當年扔他的時候,怎麼沒扔遠一點?
怎麼沒扔到太平洋里去?怎麼還讓他活著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