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4章 盛世煙火(二)

2026-01-20 04:45:13 作者: 花店小賢
  秦草兒翻閱了孫不凡帶來的帳冊。

  帳目清晰,條目細緻,進項支出,貨物種類數量,關稅繳納情況一目了然。

  高麗方面此次運來的貨物主要是人參皮毛,高麗紙和金銀器皿和一些特產海貨,價值不菲。

  而孫不凡計劃採購運回高麗的,則是江南的絲綢,福建的茶葉以及一些新式布匹等。

  這些都是高麗,東瀛等地急需的緊俏貨,利潤豐厚。

  兩人又就一些事情交換了意見。

  秦草兒對孫不凡頗為讚許,公務談畢,已是黃昏時分。

  秦草兒心情不錯,便留孫不凡在總督衙門用了頓便飯。

  飯菜不算奢侈,但很精緻,多是松江本地時鮮。

  飯後,孫不凡告辭,只帶了兩名貼身隨從信步走在華燈初上的松江府街頭。

  夜色中的松江府,又是另一番景象。

  沒有白日那麼喧囂了,但沿江的街市卻更加熱鬧。

  各家商鋪門口都掛起了燈籠,將青石板路映照得一片通明。

  酒肆茶樓里人聲鼎沸,絲竹之聲隱約可聞。

  賣小吃的攤販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食物的香氣。

  孫不凡慢慢地走著看著。

  很多年前,無論是大秦沿海城鎮,還是高麗,百姓皆面有菜色,眼神警惕麻木。

  哪有眼前這般繁華安定,生機勃勃?

  孫不凡心中暗自感慨著。

  靖武皇朝立國不過一年,這片土地上的活力勝過前朝百年。

  他走進一家茶樓,要了壺上好的龍井,臨窗坐下。

  窗外,是緩緩流淌的黃浦江,江面上帆影點點,燈火倒映在水中,碎成一片金光。

  更遠處,是正在擴建的新碼頭輪廓,隱約可見巨大的吊架和忙碌的燈火。

  茶香裊裊。

  孫不凡聽著周圍茶客的閒聊。

  有人在議論今年糧價平穩,新墾的荒地有了收成,有人在說自家兒子考進了縣裡的靖武書院,將來或許能謀個吏員差事,還有幾個商人模樣的在熱烈討論著下一趟是該走南洋販香料,還是去東洋換銀子...


  孫不凡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茶湯清冽回甘。

  他想,這就是太平盛世的滋味吧。

  雖然官場或許仍有貪墨,但大方向是對的,人心是向上的。

  比起從前那種朝不保夕渾渾噩噩的日子,強了何止十倍。

  能為能為這樣的盛世出一份力,孫不凡覺得自己這一生沒有白活。

  他孫不凡的名字或許真的能在這不凡的時代里留下一點微不足道的印記。

  半個月後,孫不凡的船隊啟航了。

  船隊滿載著絲綢瓷器、茶葉鐵器等內陸的豐饒物產,升起靖武皇朝龍旗,駛出了松江府。

  目的地自然是高麗了。

  海面平靜,碧波萬頃。

  這條連接靖武,高麗,東瀛的黃金水道是天底下最最最安全繁忙的坦途。

  靖武水師威震四海,任何魑魅魍魎都不敢靠近。

  每日往來於此的商船隊絡繹不絕,帆影如雲,帶來了財富,也帶來了文明與交流。

  又過半個月,船隊順利抵達了此行的第一站,也是靖武內地,高麗,東瀛三者之間的海上交通樞紐——濟州島。

  遠遠望去,就能看到島上矗立著的堡壘和醒目的燈塔,那是靖武水師的駐地和為往來船隻指引方向的明燈。

  碼頭沿著海岸線延伸出很遠,數條棧橋伸入海中,上面泊滿了大大小小的船隻。

  高聳的靖武龍旗在堡壘和主要建築上飄揚。

  孫不凡覺著濟州島越發繁華了,一點也不比海關總署坐鎮的松江府差,甚至在某種程度上更好。

  比如人種,這裡位於東海和太平洋,金髮碧眼的西洋人隨處可見,

  引水員指引著船隊靠上指定的泊位。

  剛一停穩,碼頭上等候已久的各色人潮便涌動起來。

  海關和市舶司的官吏上前驗看文書勘合,力工頭目帶著苦力圍攏,準備卸貨,還有那些在此等候提貨的商行管事掌柜們。

  「孫總商,一路辛苦。」


  「孫老闆,您可算到了,小店訂的那批蘇州綢可急等著呢。」

  「孫東家,上好的龍井和武夷岩茶,這次可要多分潤些給在下啊。」

  熟識的商賈們紛紛拱手招呼,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

  孫不凡微笑著——回禮,這裡的地理位置太優越了,商船都喜歡在這中轉呢。

  「諸位,稍安勿躁,貨都在船上,一樣不少。」孫不凡朗聲道,指揮手下開始有序卸貨。

  一時間,碼頭上更加熱鬧。

  力工們喊著號子將木箱、布匹、茶箱、還有各種精巧的貨物運下船。

  大商鋪的管事們拿著貨單,核對清點,指揮自家的夥計和車輛將成批的貨物運走。

  一些小商販也圍在周圍翹首以盼,希望能從大宗的貨物中分到一些零散的份額。

  人群中一個女子格外引人注目。

  她正是小芳。

  小芳可是老闆娘,哪裡會親自上手,她指揮著幾個夥計在堆積如山的貨物中尋找屬於她的那幾大箱標記。

  「找到了,東家,在這裡。」一個夥計喊道。

  小芳仔細檢查了封條和標記,確認無誤,正是她訂的那批來自江南的頂級絲綢和福建的上好茶葉,足足三大箱。

  她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揮手招呼夥計:「快,小心著點,搬到車上去,直接拉回店裡。」

  夥計們應了一聲,抬起箱子放到一旁等候的馬車上。

  小芳的【王氏兌換商行】如今在濟州島碼頭街上已是響噹噹的招牌,店面也早已從最初那小小一間擴張到了將左右三家店鋪都盤下來的規模,是濟州島排名前三的兌換商行兼高檔貨品店。

  她的成功完全是靠她自己的精明誠信和一股敢闖敢拼的韌勁。

  她不僅做傳統的銀錢兌換匯兌生意,還利用濟州島四方商賈雲集的特點,做起了精品買賣。

  將從靖武內地、高麗、東瀛乃至南洋搜羅來的新奇優質貨物,精心搭配包裝成「濟州臻品禮盒」,專攻那些有錢,有品位又講究面子的上層人物。

  這禮盒在達官貴人圈子裡都打響了名頭,用來送禮,打點關係,又體面又顯心意,供不應求。

  看著貨物裝車,小芳又清點了其他幾樣零散貨品,確認無誤,這才擦了擦額頭的細汗。

  碼頭依舊喧囂。

  小芳抬頭看看天色,已近黃昏。

  「掌柜的,月底了,帳目都清點好了,也盤過庫了。」老成的夥計過來匯報。

  小芳點點頭:「好,大家都辛苦了。這個月生意不錯,月底每人多加兩個靖武銀元。我離開幾天,店裡就交給你們了,規矩都懂,仔細著點,特別是兌換的成色,禮盒的包裝,一點都不能馬虎。」

  「掌柜的放心!」夥計們齊聲應道,臉上帶笑。

  兩大塊銀元啊,可以瀟灑一陣子咯。

  小芳回店裡換了身乾淨利落的衣裙,便離開了碼頭。

  她先去了位於濟州島東區的靖武書院,這是島上最高級的學府,注重算學、地理、格物還有番語教學,上層大人物們的子女都在這裡求學。

  書院剛下學,學子們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小芳在門口等了一會兒,便看到一個穿著書院青色學袍的少年背著書箱,正和同窗討論著什麼,正是她的弟弟王長水。

  「長水!」小芳招手。

  王長水眼睛一亮,和同窗道別,快步走了過來:「阿姐,你怎麼來了?店裡不忙嗎?」

  「忙完了,接你回家,正好我也歇幾天。」

  小芳笑著,很自然地接過弟弟的書箱,掂了掂,「嚯,又沉了,看來課業不少。」

  「先生新講了幾何,還有些番文,要記要背的東西是多了些。」

  王長水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里充滿了對知識的渴求,「阿姐,那些番文挺有意思的,還有他們船上的星象儀...」

  「好了好了,回家路上慢慢說。」小芳拍拍弟弟的肩膀。

  看著弟弟在書院裡健康成長,學業進步,是她最大的欣慰。

  姐弟倆在書院門口雇了一輛馬車。

  車夫是本地人,路熟,馬車也收拾得乾淨。

  小芳報了耽羅縣城的住處,馬車便嘚嘚地跑了起來,離開了繁華喧囂的碼頭區,向著島嶼內陸的耽羅縣城駛去。

  馬車微微顛簸,窗外是濟州島特有的帶著鹹味和海風氣息的田園風光。

  遠處是漢拿山朦朧的輪廓,近處是開墾整齊的農田和點綴其間的房舍。

  隨著靖武朝對濟州島的重視和開發,島上人口增多,農業、漁業、商業都發展起來,許多高麗內陸地帶的百姓也遷移過來,使得這座海島愈發充滿生機。

  王長水在車裡興奮地跟姐姐說著書院裡的趣事,新學的知識,眼睛裡閃著光。

  小芳含笑聽著,偶爾插問幾句,心思卻有些飄遠。

  她有點想念爺爺奶奶了...

  不知道他們在老家過的怎麼樣...

  長樂已經當了皇帝,他們應該會很欣慰吧...

  天完全黑下來的時候,小芳和王長水才回了家。

  他們的家在耽羅縣農業司,有一個單獨的院落。

  因為父親王永書任農業司司長,還是有點福利滴。

  二伯母余翠花近來愈發沉默寡言了。

  王永書,小芳,王長水都知道原因。

  因為王長樂當皇帝了。

  她害怕自己那個臭嘴哪天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觸怒龍顏,給他們全家都收拾咯。

  余翠花似乎早就知道兒女今天回來,做了滿滿一桌子飯菜,還在灶房裡忙活,最後端了盤西紅柿炒雞蛋出來。

  全靖武皇朝的人都愛死西紅柿了。

  能當水果,又能當蔬菜,配合著雞蛋吃,簡直是天下一絕。

  但凡婦女沒有不會做這道菜的,不然都沒法嫁人。

  「吃飯了。」余翠花言簡意賅。

  一家人剛好坐在桌子四邊,這樣的情形一個月只有一兩次。

  從前余翠花是最能說三道四,說街坊四鄰的八卦,嚼舌根子,唧唧歪歪的了,她這麼一閉嘴,飯桌上有點安靜的不像話。

  王永書開口說:「你今年快二十六了吧,可以成家了。」

  小芳哦了一聲。

  她的年齡確實有點太大了。

  但是也還好。

  因為王長樂三個月前頒布了旨意,女子儘量在十八歲以後成親,二十歲以後最好。

  她也就超過六歲而已。

  王永書說給女兒相中了幾個人,都是他們耽羅縣各司的人,靖武,高麗,東瀛的都有,年齡也差不多。

  余翠花張了張了嘴,還是閉上了,她一張嘴指定是不乾不淨的,不說為好,只給兒女夾了雞蛋。

  王永書又說:「上個月給老宅寫了信,你們大伯說今年過年,他們想來濟州島玩。」

  王長水和小芳自然非常開心,現在航線又快又安全,來了以後肯定要好好招待。

  正好他們都好多年沒見王家老宅的人了。

  余翠花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吃著吃著,王長水說他們書院下個月要舉行一次遊學,王永書問去哪兒,王長水說去東瀛九州島的鹿兒島,那裡有最先進的甘蔗產業基地,要親自上手實習呢。

  小芳對此有了解:「是不是產白糖的那個甘蔗產業基地?」

  王長樂點頭。

  「哇,我也想去,聽說那邊風景可好了。」

  王永書吃著飯問:「要多少錢?」

  王長水小聲說:「五個靖武銀元...」

  余翠花的筷子停滯在半空中,都快趕上王永書一個月的俸祿了,但她還是沒說話。

  小芳注意到了,滿不在乎說:「小錢,姐給你出了。」

  飯後,王永書給了王長樂十個銀元,道:「出門在外,不要委屈自己,遇到危險第一時間向靖武軍求助。」

  王長水抬頭,他感覺自己的父親自從來到濟州島後變化好大啊,他再也不是那個一門心思撲在科舉上想考秀才的吸血鬼了...

  他是靖武皇朝濟州島耽羅縣的農業司司長,是一個有責任有擔當的父親。

  臨睡覺前,余翠花進了王長水的屋,丟下一個小荷包就走了。

  王長水打開一看,竟然也是五塊銀元...

  靖武皇朝改變了很多事,很多人...

  無數人的命運因為靖武皇朝或者說是王長樂而改變,過上了更好的日子。

  時值九月,麥浪翻滾,一片金黃。

  老農李老栓蹲在田埂上,捻著一把麥穗,臉上是掩不住的喜悅。

  他家裡新添了曲轅犁,旁邊停著一輛從縣裡工坊買來的還散發著桐油清香的獨輪車。

  「爹,今年這收成,比往年能多出三成不止。」李老栓兒子是個二十出頭的精壯漢子,咧著嘴笑。

  「是啊,托皇上的福,新發的麥種好,縣裡還派了農事官下來教怎麼肥田、防蟲。這新犁也好使,省力多了。」李老栓眯著眼看自家這二十畝地。

  幾年前,這些地還大半是租種地主老爺的,每年交了租子,剩下的糧食勉強夠一家人餬口,一遇災年就得挨餓。

  如今,皇上頒了均田令,他們這些無地少地的農戶都分到了田,賦稅也輕了許多,剩下的糧食除了吃飽,還能賣些錢。

  「等麥子收了,賣了錢,給你娘和媳婦扯幾尺新布,再給娃兒買點糖。」

  王老栓盤算著:「剩下的,攢起來,明年開春看看能不能再租兩畝水澆地,種點那啥...對,太上皇在山東試種的『洋芋』,聽說產量高得很,還不挑地。」

  他兒子用力點頭:「聽說縣裡的靖武書院開春要招工讀生,學手藝還管飯,我想讓咱家老二去試試,學門手藝,將來多條出路。」

  遠處,傳來里正敲鑼召集的聲音,說是縣裡水利司的人來了,要和大家商量秋後挖渠引水的事。

  李老栓父子倆連忙向村里祠堂走去。

  那祠堂,如今也是村學,村裡的娃娃都在那裡念《三字經》、《千字文》,還學算數。

  王老栓不識字,但他覺得,孫兒能認字會算帳,將來總比他有出息。

  江南某城鎮,巧工坊。

  叮叮噹噹的敲打聲和吱吱呀呀的鋸木聲從一座工坊里傳出。

  這裡是周記巧工坊,主人周木匠,原本只是個走街串巷的個體木匠。

  靖武朝鼓勵百工,降低了匠籍限制,還允許民間開辦一定規模的工坊。

  周木匠看準機會,拿出積蓄又聯合了幾個手藝不錯的同行,在官府備案後,開了這家工坊。

  工坊里,木匠、鐵匠、漆匠各司其職。

  他們可不只做傳統的桌椅板凳,犁耙鋤頭,還接一些新式活計。

  比如,按照靖武營造司新頒布的圖樣,製作一種帶齒輪和連杆能更省力地抽水灌溉的翻車,又比如仿製從廣東那邊傳來的利用水力自動舂米的水碓模型。

  「東家,你看這個榫卯,按您說的新法子做的,又牢靠又省料。」年輕學徒拿著構件過來。

  周木匠仔細看了看,點點頭:

  「不錯,有長進。這批貨是府衙定的,要送到新建的碼頭貨棧去,可得仔細了,不能砸了咱們『巧工坊』的招牌。」

  旁邊一個老師傅打磨著梳妝匣,感嘆著:

  「放在前朝,咱們這些手藝人,哪敢想能開這麼大鋪面,還能接官府的活計?不被打壓、被官府和行會層層盤剝就不錯了。現在好了,只要手藝好,肯動腦子,官府還給獎勵,甚至能去『格物院』考個『匠師』名頭,每月有津貼拿。」

  周木匠道:「所以說,咱們得對得起這好世道。把手藝做精,把工坊辦好,多帶幾個徒弟,也算是給朝廷、給皇上長了臉。」

  他心裡滿是幹勁。

  他還打算等這批活做完,有了余錢,就去靖武錢莊貸點款,再添幾樣新工具,那樣的話做活又快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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