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染沒有久抱,點到即止,鬆開手,退後半步,望著眼前青絲散攏、氣質出塵的女子,讚嘆道:
「老師,您好像又變好看了。」
池波靜華理了下衣服:「你倒是一點沒變。」
林染驕傲道:「那是,我這人最怕變,變了我怕老師認不出我了。」
「那個大大......」和葉弱弱地舉手,小心翼翼地插了一句,「靜華阿姨有沒有可能是在說你還是那麼厚臉皮?」
林染沉默下,沒好氣道:「不會說話就別說,沒人當你是啞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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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不容易營造出來的溫馨師徒重逢氛圍,被這丫頭一句話戳了個洞。
少女「嘿嘿」一笑,然後迫不及待的往前跳了一步:「大大,我呢我呢,還有我,你都抱了阿姨了,也抱我一下啊!」
「你?」
林染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是我開山大弟子,不都是弟子主動請安的嗎?」
和葉:「......」
你的意思是讓我給你磕一個?
光天化日,大庭廣眾之,少女才丟不起這個臉呢,雙手抱拳,立刻改口道:「先生!弟子和葉,給先生請安!」
林染一樂,伸手在她腦袋上一拍:「嗯,乖,起來吧。」
池波靜華微笑的看著兩人打鬧。
在場三個人,卻湊出了兩對師徒,一對先生弟子,一對老師學生,而且學的東西都很怪。
武將學數學,文人學劍道。
嘖~
全都不務正業。
寒暄幾句後,池波靜華招呼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走吧,快中午了,給你準備了接風宴。」
林染拎著行李,瞅瞅不懂事的弟子。
和葉眨眨眼,一臉茫然:「咋了?」
林染語重心長地說:「和葉同學,我來考考你,你知不知道什麼叫先生有事,弟子服其勞?」
和葉:「就是......弟子幫先生幹活?」
「嗯,不錯,看來你還是有那麼一點點文化的,沒白當我弟子。」林染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理所當然地把自己手裡那個單肩包舉起來,朝她遞了遞。
「所以,這個道理,你應該不用先生我親自示範第二遍了吧?」
和葉:「......」
這不欺負老實人嗎?
「大大,你自己沒手嗎?」
「有啊。」
林染晃了晃自己空著的雙手:「但為師這是在給你鍛鍊的機會,做弟子的,就是要學會替先生分憂,以後你當先生了,你的弟子也會幫你拎包的,這叫傳承,叫尊師重道,叫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
和葉:「......我們這好像是霓虹。」
「唉,你這話說的就不對了。」
林染糾正她:「文化這種東西,不分國界,好的傳統就是要拿來用的,我這是替你們霓虹引進先進的教育理念,你懂不懂?」
論嘴皮子,誰能和他玩?
和葉拎著包,腮幫子鼓了鼓,忍住了欺師滅祖的衝動,咬牙問:「那你幹嘛?」
「我?」
林染幾步追上前面那道素青色的身影:「我當然是要跟我的老師噓寒問暖。」
他和池波靜華並肩而行。
「老師,您今天這身真好看,特別襯您的氣質,我剛才在出站口一眼就認出您了,老顯眼了,像人群里開了一朵白蓮花。」
池波靜華瞥了他一眼:「幾個月不見,這嘴皮子功夫倒是沒落下。」
「這都是肺腑之言。」
林染語氣真誠得不能再真誠:「跟您這幾個月沒見,學生我是茶不思飯不想,日也想夜也想的。白天想您有沒有好好吃飯,晚上想您有沒有按時休息,連寫書的時候都時不時走神,在想老師這會兒在做什麼。」
池波靜華腳步未停,只是朝不遠處微微側眸了一下,然後才道:「新書寫完了?」
「哈利波特寫完了。」林染點頭:「這次過來,就是為之前跟您說的「春雪」,找靈感的。」
「......嗯。」
師徒二人並肩穿過車站大廳,一個清冷如竹,一個神采飛揚。
和葉背著林染的單肩包跟在後面,看著這兩道身影,砸吧一下嘴,又砸吧一下,總覺得這個畫面哪裡怪怪的。
什麼先生嘛,就是個見到靜華阿姨就原形畢露的大尾巴狼。
少女不小心發現了真相。
不過她沒說出來。
一來,說出來肯定會被先生變著法兒地收拾;二來,她其實也不太確定......大大看靜華阿姨的眼神,跟看別人的時候確實不太一樣,但那種不一樣,到底是學生對老師的仰慕,還是別的什麼,她也說不清楚。
不遠處。
柯南和服部平次還站在原地。
服部平次整個人都快要冒黑煙了,死死盯著那個背影:「那就是林染?」
「冷靜!」
柯南趕緊按住他的手臂:「服部,冷靜!你媽已經離婚了,她現在是單身,她跟誰走在一起都是她的自由......你千萬不能這麼想,你得換個角度想......」
「換個角度?」
「對,換個角度......」
柯南絞盡腦汁,最後憋出一句:「至少......他沒讓你媽幫忙拎包......雖然是讓和葉幫他拎的......」
服部平次:「......」
你特麼還不如不說!
............
池波家的老宅在老城區,靠近四天王寺。
相較於新城區的高樓大廈,這邊的住宅都偏向鄉下那種獨立的民居,很有傳統氣息,熟悉的人還能經常串串門。
池波家就是一座獨立的小院。
林染上次來過,還住了幾天,不過那時候是冬天,梅花開的季節,這次再來,卻已經是春末夏初了。
這會正趕上做午飯的時間,四周的空氣里都飄著不同的飯菜香。
快走到巷口的時候,路上碰到兩個拎著菜籃子的鄰家婦女,遠遠看到池波靜華,就熱情招手打招呼。
「靜華!買菜回來啊?」
「不是,去車站接了個人,你們今天菜買得挺早。」
池波靜華熟稔的上前和她們聊了幾句,看樣子平時都是認識。
聊著天,其中一個年輕點的婦女,看著站在後面等池波靜華的林染和和葉,問道:「喲,靜華,這是你兒子吧?好俊的小伙子啊!跟你真像,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另一個婦女也打趣道:「這是帶著兒媳婦回來看你這個婆婆了?真好啊!我家那個就不行了,一年到頭不著家,讓他帶個女朋友回來,每次都說不急不急,哎呦我這個愁啊!」
說著還拍了拍池波靜華的手背,羨慕道:「你這就省心了,兒子長得好,兒媳婦也水靈,以後就等著抱孫子享福了。」
兩個婦女你一言我一語,直接把林染的身份給定了性。
她們認識和葉。
畢竟這丫頭平日裡經常往這邊跑,嘴甜手勤,在這一片早就混了個臉熟。
而她們也問過池波靜華,知道和葉不是她女兒,也不是她親戚,那自然就只剩下兒媳婦這個選項了。
在她們樸素的認知里,除了兒媳婦,還有什麼樣的年輕女孩會三天兩頭往長輩家裡跑?
站在後面的和葉,原本聽到兩人把林染認成池波靜華的兒子時,還準備憋著笑打趣一句自家先生呢——哈哈,大大你也有今天,被當成兒子了吧!
結果一句兒媳婦,給她整不會了。
林染則饒有興致的捏著下巴,若有所思的喃喃道:「我跟老師這麼像母子嗎?」
和葉吐槽:「這是重點嗎?」
「那重點是什麼?」
「重點是人家把我們這對先生弟子當成了一對情侶,妥妥的大逆不道啊!你就不想說點什麼嗎?」
林染眨眨眼:「有嗎?」
誰說老師和學生就不能在一起了?反正他沒覺得有什麼大逆不道的。
魯迅和許廣平也是師生,徐志摩和林徽因也是師生,沈從文和張兆和還是師生......你看,文學史上師生戀多了去了,哪個不是佳話?
別問為什麼都是文人幹得事。
這叫文人風骨。
另一邊,池波靜華已經微笑著和兩位鄰居解釋完了:「你們誤會了,那不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學生,和葉也不是我的兒媳婦,她跟我的學生也是師徒關係。」
年輕婦女愣了一下,又仔細看了看林染,然後回頭看了看池波靜華:「學生?長得還真有點像呢。」
另一個婦女這時插了一句:「難不成年前那個在你家門前站了半天的那個黑成炭的小伙子,真是你兒子吧?」
池波靜華無奈一笑。
看似是笑了,實則是沒招了。
三個人家長里短的聊了會,主要是兩個婦女在那吐槽池波靜華這麼好看的一閨女,怎麼就生了那麼一個兒子。
「哎呀,那真是你兒子啊?我還以為是你家哪個遠房親戚呢,這也太......太與眾不同了。」
「你說你長得這麼好看,怎麼生出那麼一個黑炭球?鐵定是隨了他爸!」
「還好離婚了,不然你們池波家的優秀基因可就斷了。」
「你現在還年輕,這長相、這氣質,找個好男人不是問題,還能往下傳傳。」
「就是就是,你要是拿不準,到時候把人帶過來,我把姐妹們都叫過來,一起幫你把把關,保管給你挑個好的......」
池波靜華全程都是微笑著聽著,也不反駁,就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聽著兩個鄰居婦女你一言我一語地替她操心下半輩子的人生大事。
光從幾人的對話就能聽得出來,她平日裡和鄰里鄰居的相處的都很好。
林染遠遠看著,這個時候的老師,身上清冷氣少了很多,多了些人情味的柔軟。
挺好。
...........
臨了,兩個婦女走的時候,還不忘又瞅了瞅站在後面的林染。
雖然戴著墨鏡,但露出的半張臉,依然能看出是個帥小伙,而且身上的氣質,一看就是個讀書人。
年輕婦女忍不住道:「總感覺靜華這學生有點熟......」
中年婦女打趣:「你是看到好看的小伙子都覺得眼熟,這招有點過時了。」
「說什麼呢!」
「我說什麼,不是前天你自己跟我說的,在床上的時候,每次剛有點感覺,你老公就不行了,還得是年輕小伙子火力旺。」
「別說了,我那只是說說......」
「確定不是發騷?」
年輕婦女惱羞成怒:「找打!」
姐妹倆打打趣趣的各回各家,最後也沒能認出林大作家的身份,不然可能真要洪水泛濫了。
另一邊,送走了那兩個熱情的鄰居,池波靜華轉過身來,招呼了聲:「走了,回家做飯。」
「好嘞。」
林染快步跟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站在原地發愣的和葉。
「發什麼呆呢?走了,兒媳婦。」
和葉:「!!!」
她猛地回過神來,拎著包就追了上去:「大大你再亂說我就把你包扔河裡去!」
「那你扔吧,扔了我就跟老師說,弟子欺師滅祖,目無尊長。」
「你......」
「嗯?目無尊長?」
「......先生,您先請。」
林染滿意的拍拍她的小腦袋:「懂事。」
池波宅的院門還是那扇舊木門,剛推門走進,一股碰鼻子香就撲面而來,濃烈得幾乎有了實質,兜頭兜臉地裹過來。
「好香啊!」
和葉趕在林染前面喊出來。
放眼望去,院子裡一片粗粗大大的六瓣白花正開得熱烈,花氣濃得撣都撣不開。
梔子花開。
林染站在門檻邊,看著那片白花,有一瞬的恍惚,五月份了,確實是到了梔子花的花期。
前世這個時候,老家的院子裡也有一棵梔子花樹,比他年紀還大,聽老媽說是她嫁過來那年種下的,算一算,比他的人生還多出好幾年。
每年到了這個時候,老媽就會搬個小板凳坐在樹下擇菜,梔子花的香氣混著柴火灶的煙火味,從廚房窗口飄出來,他就趴在堂屋的桌子上寫作業,覺得那就是整個夏天的味道。
後來......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和葉已經跑到花壇邊蹲下來,湊到一朵梔子花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滿足地眯起眼:「靜華阿姨,這院子讓您打理得真好啊,什麼時候來都能聞到不同的花香,一年四季都不重樣!」
池波靜華瞄了眼,語氣淡淡道:「這就是上次你們種的。」
「我們?」
林染跟和葉愣了下。
然後才想起來,年前那次過來,他因為「林氏靜華證明法」的事心裡有愧,專門跑來大阪想求個問心無愧,結果人池波靜華什麼也沒說,只是讓他跟和葉把院子裡的花壇翻了翻土,種了點東西。
當時他沒多想,以為是隨便種點什麼應季的花草。
沒想到她種的是梔子花。
嘖~
知道是自己種的,林染來了興趣,走過去低頭聞了一下,花氣很濃,帶著一絲清冽的甜意,然後伸手摘了一朵下來。
「和葉,過來。」
他招招手。
正蹲在花壇另一邊研究一朵半開的梔子花的和葉抬起頭:「怎麼了?」
林染反手就將手帶著一小段碧綠葉子的梔子花插在了少女的高馬尾上。
白花綠葉,襯著烏黑的髮絲,在她扎得利落的馬尾上斜斜地綻開。
「唔?」
和葉下意識伸手想去摸,被林染拍開了。
「別動,挺好。」
林染退後半步打量了一下,滿意地點點頭:「在我的家鄉,有句話叫「天下忌白花,唯楚地愛梔子」,所以每年梔子花開的時候,不管男女,都可以在頭上插一朵。」
和葉瞭然:「聽起來好浪漫。」
說著,晃了晃高馬尾,上面的梔子花跟著一起動了動,元氣滿滿的少女,配上一朵六瓣白花,清清爽爽,頗為好看。
林染一樂:「好看,像我們村口賣豆腐的。」
和葉眼睛一眯:「先生,你這是誇我還是損我?」
「當然是誇你,我們村口賣豆腐的姑娘可是全村最好看的,素來有豆腐西施之稱。」
林染一邊忽悠在單純的少女,一邊話鋒一轉:「不過呢,因為梔子花開得粗粗大大,又香的撣都撣不開,所以很多時候,都為文人雅士所不喜,以為品格不高,登不了大雅之堂。」
聞言,少女一皺眉,不樂意了:「怎麼可以這樣?這不是很好聞嗎?」
她說著,又抬手摸了摸自己發間的梔子花,聲音裡帶著點不服氣:「香就是香,幹嘛還要分什麼高不高雅?」
一直旁聽的池波靜華也微挑黛眉。
林染又摘下一朵梔子花,在手裡轉了轉,饒有趣味道:「所以梔子花的花語就是......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的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著嗎?」
突然的粗口,給兩女整的一愣。
然後回味了下林染話里的味道,嘴角都忍不住上揚。
明明是粗話,但從他嘴裡說出來,偏偏不覺得粗俗,反而有一種坦坦蕩蕩的痛快。
就好像那些文縐縐的大道理在梔子花的香氣面前全都站不住腳,只有這句話,才是對梔子花最準確的形容。
和葉豎了個大拇指:「先生,說得好!」
什麼文人雅士,她家先生才是最厲害的文人,他說什麼風雅,那什麼就是風雅。
少女樂呵呵的也摘下一朵梔子花,轉頭看向池波靜華,語氣歡快道:「靜華阿姨,我幫你也戴一朵吧......」
「咳。」
一個不輕不重的咳聲從旁邊傳來。
和葉的動作一頓,偏過頭,對上林染那雙含著笑意的眼睛。
少女眨了眨眼,看看林染,又看看池波靜華,再低頭看看自己手裡那朵梔子花。
幾息之後,她非常識趣地後退了一步,笑嘻嘻地說:「哎呀,我這手笨,怕給靜華阿姨戴歪了,先生你來你來。」
林染給她一個讚賞的眼光。
然後看向池波靜華,晃了晃手裡的梔子花。
「老師,你也來一朵?」
池波靜華靜靜的看著他,清冷的眉眼間沒有抗拒,也沒有應允,像一個等待者,把選擇的權利完全交到了對方手裡。
老師和學生就這樣對視了幾息。
某一刻,她微微低眉。
林染立馬殷勤的走上前,將手裡的梔子花,別在了她耳後的發間。
白色的花,襯著烏黑的發,花是香的,人是靜的,清冷與濃烈在那一刻奇妙地交融在一起,美的不可方物。
小男人兩隻眼睛都看呆了。
世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人?還偏偏是他的老師,老天爺這安排,簡直是在考驗他的定力!
還停在空中的手,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半寸。
池波靜華無聲無息的後退了一步,抬眸看了林染一眼,目光清凌凌道:「說得很好,花就是花,香就是香,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
發現自己前面的小心思被察覺。
林染窘迫了一下,隨之又反將了一軍,笑著道:「老師說得也對,不必在意別人的眼光,學生受教了。」
池波靜華挑眉。
她是這個意思嗎?
不過不管她是什麼意思,反正林染就當她是這個意思,死皮賴臉,順杆就爬,可是他的看家本領。
他小時候想吃冰棍,老媽不給他買,他就蹲在冰棍攤前面不走,跟攤主聊天,聊到攤主不好意思了,免費送了他一根。
「和葉,給先生也來一朵。」
「來了來了。」
望著院子裡的兩人,一朵白花在林染耳後斜斜地綻開,襯著他那張清俊的臉,居然也不違和,池波靜華在原地靜站了一會
然後,才抬腿走向屋裡。
去廚房的路上,路過一面鏡子,她停了停。
確實挺好看的......
...........
院子裡,和葉拿手肘戳了戳林染的胳膊:「先生,人都走遠了,你還看吶?」
林染收回目光,面不改色:「我是在欣賞我的作品,你看,我給老師戴的那朵花,位置多正,角度多好,配她今天這身衣服多合適。」
和葉翻了個白眼:「是是是,先生的手藝天下第一,下次給師祖戴花能不能讓我也試試?」
「不行。」
「為什麼?」
「因為這是技術活,你手笨。」
和葉:「......」
不說了,她今天就要讓先生知道,什麼叫文武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