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條船上的濕燈。
在同一刻重新點燃。
白火沒有升高。
只貼著燈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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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亮各自船內的一小塊位置。
周有田船上。
濕票仍然薄得透光。
陳守河船內。
壓門的雙手停在木縫上。
李三娘船中的燈影。
依舊沒有火。
趙石生的斷木橫在船舷。
孫滿倉的空布袋。
貼著船底微微起伏。
何小滿船里。
活結仍然松著。
第七條船上。
那道停在半空的篙影。
終於向下落了一寸。
黑水從七條船的船底同時退開。
緊接著。
水面開始倒流。
不是流向岸邊。
而是從河心深處。
朝七條船的船尾湧來。
船頭被水托住。
船尾卻不斷向後沉。
七盞濕燈的火焰。
同時向前傾斜。
像有什麼東西。
正在黑水下方。
拽著燈光往回走。
來源登記法展開。
【七船燈火:同時恢復。】
【河心水向:向船尾倒流。】
【七船船頭:未移動。】
【七船船尾:持續下沉。】
【回流來源:未見。】
林夜沒有讓人往船上加重。
也沒有讓任何人把七條船拽回岸線。
「看第七條。」
他說。
張浩將畫面放大。
那道篙影已經落在船板上。
篙身濕黑。
沒有持有人。
沒有繩結。
也沒有能夠確認從哪裡取出。
它的一端抵住船底。
另一端斜向河心。
篙影旁邊。
一團沒有臉的影子緩慢蹲下。
雙手按住篙身。
動作很熟。
沒有試探。
也沒有尋找位置。
右手握住中段。
左手靠近尾端。
身體向後傾。
隨後。
它撐了一下。
篙尖沒有碰到河底。
七條船同時向前滑出半尺。
每一條船仍然停在自己的水面。
船與船之間。
沒有出現新的連接。
可倒流的黑水。
在七條船下方分成七道。
分別繞開船底。
那團影子站起來。
燈光照過它的肩背。
沒有照出臉。
只有胸口位置。
一張寫著【吳阿水】的濕票。
緩慢翻了一面。
票背沒有字。
只有一道被水泡開的舊摺痕。
張浩看著票面。
「吳阿水的影子拿到了篙。」
「別先這樣寫。」
林夜道。
「記錄篙影與船的動作關係。」
「姓名繼續保留在票面來源里。」
張浩改動記錄。
沒有將影子直接寫成吳阿水。
篙影又撐了一下。
第二次。
七條船同時向前。
周有田的船隻移動了兩寸。
陳守河的船被水流托高。
李三娘的船停頓一拍。
趙石生的斷木滑向外側。
孫滿倉的空布袋被灌進一口黑風。
何小滿的活結。
被水流向後拽直。
第七條船移動得最遠。
船頭已經接近一塊灰白石板。
石板沒有名字。
也沒有燈。
只有一條深深的篙痕。
篙影站在第七條船尾。
第三次落篙。
這一次。
寫著【吳阿水】的船票。
票面最右側。
有一筆黑色墨痕。
忽然變淡。
不是整個字消失。
只是一道筆畫。
像被水從紙里抽走。
張浩立即保存畫面。
來源登記法展開。
【第七船撐篙動作:三次。】
【動作執行者面容:不可辨。】
【動作執行者姓名:待查。】
【吳阿水船票:一筆變淡。】
【票面損耗原因:待查。】
【七船位移:分別發生。】
林夜看向那團影子。
「停一下。」
篙影沒有停。
它又抬起長篙。
黑水下方。
傳來一聲空洞的碰撞。
像篙尖撞在一扇沒有門的門上。
那團影子忽然開口。
聲音很低。
不像在問誰。
「南橋……」
兩個字落下以後。
水面上的七盞燈。
同時向下壓了一寸。
李薇薇抬起沒有指紋的雙手。
沒有看終端。
「別讓它繼續說。」
張浩問:
「它記得橋?」
「它只記得兩個聲音。」
李薇薇道。
「不是完整回答。」
篙影停住。
它低下頭。
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我記得怎麼撐。」
「忘了為什麼死。」
「也忘了誰讓我回頭。」
它說得很慢。
每一句之間。
都沒有試圖補齊。
方印宿主隔著石閘。
抬起那隻貼著名冊的手。
七根濕線再次向前繃緊。
白色名冊自己翻開。
其中一頁。
浮出【吳阿水】三個字。
字跡比其他六頁都深。
下一刻。
名冊下方又出現一行空白。
像是在等篙影承認。
篙影沒有看名冊。
它握住長篙。
第四次撐下。
七條船同時向前。
水下那道回流。
被撐出一個短暫的缺口。
吳阿水船票上。
又淡去一筆。
這一次。
淡掉的墨痕從【吳】字旁邊脫離。
落在黑水裡。
沒有形成新的字。
也沒有回到名冊。
陳鋒握緊救援繩。
「它每撐一次。」
「票就少一筆。」
張浩道。
「繼續撐,名字會沒。」
「那不是它的名字。」
林夜說。
張浩看向他。
「票上寫的是吳阿水。」
「票上的字是來源。」
林夜盯著第七條船。
「來源會損耗。」
「動作未必會停。」
方印宿主向石閘靠近。
王猛右膝已經陷入黑水。
左肩垂著。
方印貼在無名護甲中央。
暗紅四邊沒有繼續收縮。
可護甲下方。
不斷傳來金屬拉扯聲。
王猛用右手抓緊石閘。
「別讓它拿到篙。」
陳鋒道。
王猛搖頭。
「不能攔。」
「為什麼?」
「它還沒撐完。」
王猛低頭看著第七條船。
「動作先於名字。」
他說。
「這一次。」
「讓它把動作做完。」
陳鋒的手指收緊。
救援繩上的黑痕。
順著腕骨向上爬了一截。
體溫計亮起。
三十四度七。
沒有變化。
他沒有鬆開繩子。
也沒有向石路前進。
李薇薇將無字符放到岸線邊緣。
摺痕向內。
松結下垂。
兩個灰點分開。
血位留在外側。
七組無字符。
分別對應七條船。
沒有一張寫上姓名。
沒有一張替篙影回答。
第五次撐篙。
篙影的左手向後滑了半寸。
動作仍然穩定。
黑水卻從船頭兩側捲起。
七條灰白石板。
同時從水底浮出。
每一塊石板上。
都有一個長方形凹槽。
凹槽里沒有門。
只有一層貼著石面的黑水。
七盞濕燈照過去。
水下隱約露出門框。
門框沒有門牌。
也沒有守門的影子。
第六次撐篙。
吳阿水船票上。
又淡去一筆。
票面上的【吳】字。
已經缺了兩道筆畫。
張浩沒有讀出變化。
只保存紙張前後兩幀。
「它知道票在變。」
張浩道。
「它還要繼續。」
林夜說。
「那就記錄它為什麼不停。」
「它沒說為什麼。」
「所以待查。」
篙影第七次抬篙。
這一次。
它沒有立即落下。
七條船已經排出七個不同的角度。
沒有合併。
也沒有相互靠近。
可每條船的船頭。
都對著水下一個門框。
周有田船前。
門框歪向左側。
陳守河船前。
門框被壓住一角。
李三娘船前。
門框中間有一道未亮的白線。
趙石生船前。
門框外橫著半塊斷木。
孫滿倉船前。
門框底下積著黑水。
何小滿船前。
門框上繞著一圈沒有名字的補線。
第七條船前。
門框最完整。
卻沒有鎖孔。
篙影看著那處黑水。
沒有臉的頭部。
向下低了一點。
「我撐過去。」
「它們就能開門。」
沒有人問它說的「它們」是誰。
也沒有人把七道船影寫成七個確定的人。
李薇薇忽然走到白燈邊緣。
她看不見門框上的文字。
也看不見終端里新增的欄目。
她只能看見七盞燈下。
各自有一塊灰白石板。
「別讓他一個人撐。」
她說。
「不是幫他。」
「是讓每條船記住自己的位置。」
她把七組無字符。
分別推到七處岸線標記前。
張浩、陳鋒和兩名記錄員。
依次照做。
王猛只有右手能動。
他用指尖將護甲外的松結。
重新壓回原處。
沒有讓方印內的空框接觸血位。
七處動作。
同時完成。
篙影第七次落篙。
篙尖壓入水面。
黑水沒有被分開。
七條船卻同時向前。
七個門框下方。
同時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響。
咔。
吳阿水船票上。
又淡去一筆。
【吳】字只剩下半邊輪廓。
剩餘的墨線。
被黑水沿票邊一點點抽走。
篙影的手仍然握著長篙。
沒有鬆開。
七條船穿過各自的回流缺口。
船頭越過門框。
船尾卻還留在黑水裡。
那七扇看不見的門。
沒有完全打開。
方印宿主隔著石閘。
猛地向前踏了一步。
名冊上的七根濕線。
同時繃到極限。
王猛的右膝徹底沉入水中。
左肩沒有恢復。
護甲中央的暗紅方框。
忽然亮出第四條邊。
它像要把王猛固定在石閘上。
可七條船下方。
更深的黑水裡。
同時傳來鎖舌退開的聲音。
不是一聲。
也不是連續七聲。
而是七道聲音。
在同一刻。
從河底傳來。
七扇門。
同時開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