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心臨時記錄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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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隻錄音器里的敲木聲。
同時響起第二下。
第三下。
聲源沒有波形。
錄音器的指示燈全都熄滅。
屏幕上卻還在顯示運行。
走廊盡頭。
那塊從牆體裡頂出的舊戲院門牌。
中央方形空白繼續向內收縮。
牆皮沿空白邊緣裂開。
露出一道豎直門縫。
門縫後沒有燈。
也沒有風。
只有很淡的霉布味。
張浩沒有先進去。
他先讓人把三隻錄音器分開放到三張推車上。
兒童原音一。
兒童原音二。
兒童原音三。
舊水利圖裝進透明硬板。
回填工程記錄壓在另一隻鐵盤下。
三份東西之間。
留出超過兩米的距離。
「進去以後。」
張浩道。
「只念原始記錄。」
「不要說推測。」
一名記錄員看向門縫。
「什麼算推測?」
「物上沒有的。」
張浩道。
「別人說過、你覺得像、你想讓它成立的。」
「都不要說。」
隨隊攝影員許錚站在最後。
胸前掛著一台機械相機。
沒有連縣心終端。
也沒有開啟補光燈。
他背著一個黑色底片盒。
盒蓋上貼著三道不同顏色的封條。
第一道。
只用於錄音器。
第二道。
只用於舊圖。
第三道。
只用於工程記錄。
門縫緩慢擴大。
舊牆後面。
露出一條向下的短走廊。
盡頭是一扇雙開木門。
門上原本該有戲院名稱的位置。
被整塊刮白。
張浩沒有讓人補讀門牌。
他用檢查杆頂開木門。
裡面不是地下資料室。
而是一座廢棄戲院。
觀眾席向下傾斜。
椅背大多斷裂。
地面鋪著發黑的木板。
舞台仍在。
舞台上垂著一面白幕。
白幕沒有繩索。
上方也沒有橫樑。
它離地半寸。
下擺微微晃動。
像有人站在幕後。
隔著布。
緩慢呼吸。
許錚抬起相機。
沒有按快門。
白幕先出現了一道細長陰影。
陰影從上方垂下。
落在舞台中央。
像一根沒有寫字的粉筆。
記錄員壓低聲音。
「這後面是不是白草橋?」
話音剛落。
白幕猛地向前鼓起。
一排濕木板從幕布下方推出。
木板一塊接一塊。
搭成彎曲的橋面。
橋面沒有橋頭。
也沒有橋尾。
下方傳來水聲。
卻看不見河。
那名記錄員退了兩步。
「我沒說它是真的。」
張浩盯著橋面。
「它也沒證明是真的。」
來源登記法展開。
【觸發語句:白幕之後是白草橋。】
【幕上形成物:無端橋景。】
【與舊水利圖殘名關係:未成立。】
【是否為真實地點:待查。】
橋景仍在往前伸。
最前方的木板壓到舞台邊緣。
一名隊員下意識舉起腳。
張浩伸手攔住。
「不要上。」
「它只是在演你說的話。」
隊員停在原地。
腳尖沒有碰到木板。
白幕下方的橋景隨即少了一塊。
斷口正好留在舞台邊。
張浩讓記錄員退到觀眾席最末排。
不准再開口。
三張推車依次停在不同過道。
沒有一輛對著舞台正中。
他先走到第一隻錄音器旁。
按下播放鍵。
女孩第一次唱出的聲音。
從揚聲器里傳來。
「擺草橋。」
「彎彎長。」
「七人上橋。」
「八影下水。」
白幕沒有推出橋。
只在左下角滲出一小片濕痕。
濕痕很快停住。
張浩念出記錄欄。
「兒童原音第一次出現。」
「橋名音。」
「擺草。」
「完整歌詞待查。」
白幕上的濕痕向左縮回。
沒有組成文字。
第二隻錄音器被推到右側。
張浩沒有播放第一段。
只打開第二段。
「百草橋。」
「彎彎彎。」
「七人上橋。」
「八影下水。」
白幕右下角浮出另一塊濕痕。
兩塊濕痕之間。
始終隔著一條乾燥的白線。
張浩繼續念。
「兒童原音第二次出現。」
「橋名音變化。」
「擺草。」
「百草。」
「是否為同一橋名。」
「待查。」
第三段童謠沒有立刻播放。
他先取出舊水利圖。
透明硬板放在觀眾席左邊。
距離舞台最遠。
「舊水利圖。」
張浩道。
「河道已被黑線覆蓋。」
「原橋位置有殘名。」
「可辨內容。」
「白草橋。」
白幕上方出現一條細線。
線條彎曲。
沒有落到兩塊濕痕之間。
也沒有變成完整橋形。
回填工程記錄仍壓在鐵盤下。
張浩沒有拿到水利圖旁邊。
「回填工程記錄。」
「橋北低洼地。」
「舊義莊結構回填。」
「橋名未見。」
白幕中央向下沉出一塊灰白磚影。
磚影四角分開。
沒有扣成方形。
來源登記法在舞台邊緣依次展開。
【兒童原音一:獨立。】
【兒童原音二:獨立。】
【舊水利圖殘名:獨立。】
【回填工程記錄:獨立。】
【當前形成畫面:未合併。】
觀眾席後方。
忽然傳來一聲咳嗽。
不是現場隊員。
戲院入口處。
不知什麼時候站著一名安置點居民。
他沒有越過警戒繩。
卻已經看見了舞台上的濕痕和磚影。
「那七個人。」
他問。
「到底死在橋上還是義莊裡?」
白幕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張浩。
張浩沒有看幕布。
他把舊圖重新扣回透明硬板。
「舊水利圖沒有死亡記錄。」
他說。
「工程記錄沒有死亡記錄。」
「童謠沒有死亡地點。」
居民臉色發白。
「可陳守河……」
「陳守河有四種衝突記錄。」
張浩道。
「沒有一條能替另一條定真。」
居民還想追問。
許錚忽然抬起手。
示意所有人安靜。
白幕背後。
傳出膠片轉動的聲音。
咔噠。
咔噠。
像有一台看不見的相機。
正在連續過片。
舞台上的濕痕開始向中間靠近。
灰白磚影也緩慢移動。
那條從舊圖浮出的細線。
正往橋景斷口延伸。
許錚盯著白幕。
「它在要全景。」
張浩看向他。
「什麼全景?」
「把分開的東西拍成一張。」
許錚沒有解釋。
他抬起相機。
鏡頭沒有對準白幕。
而是依次對準三隻錄音器。
舊水利圖。
回填工程記錄。
每拍一張。
他就移動一步。
始終不讓任何兩份材料落進同一幅取景框。
第三次快門落下。
白幕背後的過片聲驟然停住。
一道白色布帶從幕布下方抽出。
繞住許錚的相機鏡頭。
入口處那名居民失聲喊道:
「拍進去!」
「拍清楚幕後是誰!」
白幕向前捲起。
舞台上的橋景、磚影和濕痕。
同時朝許錚的鏡頭涌去。
許錚沒有後退。
他一把扯開相機後蓋。
黑色底片從機身里彈出。
他用外套罩住雙手。
動作很快。
指節卻被齒輪劃開。
血沒有滴在舞台上。
全被他擦進衣袖。
「張浩。」
他喊。
「接底片。」
張浩跨過觀眾席。
沒有踩上舞台。
許錚把卷好的底片塞進黑色底片盒。
盒蓋沒有扣緊。
白幕下方的布帶已經纏住他的右腕。
張浩伸手去接。
許錚卻先把底片盒推過來。
「別拉我。」
「先封盒。」
張浩接住底片盒。
三道封條還在。
他沒有幫許錚扣相機。
只用夾具壓緊盒蓋。
白色布帶猛地向後一收。
許錚半個身體撞上舞台邊緣。
另一隻手抓住木板。
木板沒有斷。
他的手指卻一根根從木紋里滑開。
兩名隊員衝上前。
牽引繩套住他的腰。
繩子剛剛收緊。
白幕向下落了一寸。
許錚的身體連同相機背帶。
一起沒入幕布。
牽引繩另一端瞬間松空。
沒有血。
沒有衣物。
也沒有能夠抓住的手。
舞台邊只剩一枚相機鏡頭蓋。
來源登記法在空白幕布前展開。
【記錄對象:攝影員許錚。】
【原始職責:保存現場底片。】
【最後可見動作:交出分裝底片。】
【名錄狀態:保留。】
【身體位置:白幕後,無法接觸。】
【救援結果:未能帶回。】
【生死狀態:待查。】
入口處的居民癱坐下去。
「他是不是死了?」
張浩把底片盒放進證物框。
沒有回答。
「名錄還在。」
他說。
「不要替他寫。」
白幕重新垂下。
舞台上的橋景消失。
磚影消失。
濕痕也消失。
只有那條從舊水利圖浮出的細線。
留在白幕最下方。
細線緩慢變黑。
一滴水從幕布背後落下。
第二滴。
第三滴。
黑水沿舞台木板向前流。
穿過許錚剛才站過的位置。
白幕背後。
開始流出黑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