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緋煙敲桌面的手停了。
她偏過頭，深深看了姬寒月一眼。
那眼神很複雜，有審視，有意外，甚至有一絲極其微妙的——認可。
姬寒月沒理會任何人的目光。
她看著顧傾城，語氣平靜得像在分配工作。
「顧小姐若外出巡演缺人手，本座可派白小鹿替你拎包。」
角落裡，正抱著半鍋和牛湯底喝得滿臉紅光的白小鹿猛地抬頭。
她舉起油乎乎的小手，大聲補了一句。
「我力氣很大！可以拎包！」
頓了頓，她咽下嘴裡的肉。
「管飯就行！」
全桌安靜了兩秒。
陸離低下頭，拼命咬住後槽牙。
【神特麼管飯就行。白小鹿，你知不知道你師尊在幫你接什麼活？】
【顧傾城的全國巡演，你拎包？你那錘子比她全部行李箱加起來都重。】
顧傾城臉上那層滴水不漏的微笑終於裂開了一道縫。
她深吸一口氣，褪去幾分微醺後的隨意，重新端起了營業姿態。
「姬顧問說笑了。」
顧傾城放下杯子，語氣優雅但帶著刺。
「陸特助是蘇氏的人，更是蘇總的貼身特助。他去不去臨市，恐怕不是姬顧問的康複方案能定的，對吧？」
皮球精準地踢向蘇緋煙。
蘇緋煙靠在椅背上，雙手環胸。
「顧小姐說得對。」
她語氣懶洋洋的，眼神卻冷得沒有溫度。
「陸離是我的人，他的行程，只有我批。」
她斜睨了陸離一眼。
「至於臨市那邊……」
蘇緋煙頓了頓，聲音拔高了半分。
「我看陸特助最近確實太累了。工程參數的事，蘇氏另派技術團隊對接就行。人，不用去了。」
一句話，直接把陸離的差事擼了。
陸離連忙點頭。
【對對對，我不去。我連江海都不出。哪兒都不去。就在緋煙身邊待著。】
顧傾城還想爭取。
「蘇總，之前方案已經報過總裁辦了——」
「方案報的是蘇氏提供技術支持。」
蘇緋煙毫不客氣地截斷她的話。
「沒有哪條寫了把我的特助打包送到臨市。顧小姐如果覺得工程團隊不夠用，合同條款里有補充協議的流程，走正規渠道。」
氣氛再次繃緊。
鍋底的炭火噼啪響了一聲，像是唯一還敢出聲的東西。
楊凝冰放下筷子。
她沒有突然站起來，而是先拿起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緊不慢地披在肩上，動作幹練但不突兀。
整理袖口時，她的指節微微收緊了一瞬。
「飯吃完了。」
楊凝冰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平穩得像在開晨會。
「城西項目的消防驗收紀要，我還需要回去核對一遍。各位慢聊。」
她推開椅子，繞過桌角。
經過陸離身後時，腳步極短暫地停了一下，不到半秒，隨即恢復正常步幅，踩著高跟鞋朝院門走去。
始終沒有回頭。
【楊市長，你剛才那半秒停頓以為我沒注意到？】
【見勢不妙直接公事遁，好歹把我也帶走啊！】
院門外，劉清語早就在等了。
公務車的引擎聲響了兩下，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楊凝冰一走，桌面上那層最後的體面也跟著碎了。
顧傾城知道今晚討不到好。
蘇緋煙和姬寒月之間那層若有若無的默契，像一道看不見的牆，她一個人根本撕不開。
更何況白小鹿那句「管飯就行」把氣氛攪成了四不像，她再糾纏下去只會越來越掉份。
顧傾城拿起手包，優雅地起身。
「既然蘇總心疼員工，那我就不勉強了。」
她看向陸離，目光仍然帶著黏度，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笑。
「陸特助，下次見。」
說完，她轉身離開，高跟鞋踩在石板上，節奏不緊不慢，維持著國民影后最後的體面。
院子裡的人又少了一個。
蘇緋煙、姬寒月、沈微瀾、白小鹿，加上如坐針氈的陸離。
沈微瀾眼珠轉了轉。
其他人都走了，她的機會來了。
「姐夫，我幫你收拾碗筷吧。」
沈微瀾笑得甜，伸手去拿桌上的盤子，身子順勢往陸離的方向靠了半寸。
「放下。」
蘇緋煙吐出兩個字，沒有起伏，沒有重音。
她轉過頭，目光直接釘在沈微瀾臉上。
「回你的B棟去。」
頓了一拍。
「別讓我說第二遍。」
沈微瀾的手僵在半空。
她飛快地掃了一眼姬寒月——面無表情，沒有要幫她說話的意思。
再看表姐——鳳眸半闔，嘴角平直，那種「再磨嘰一秒你試試」的壓迫感幾乎是實質化的。
沈微瀾把手收了回來。
「好的表姐，表姐晚安。」
她乖乖轉身，一溜煙跑出了A棟的院門，連頭都沒敢回。
【微瀾啊微瀾，你也有慫的時候。】
【不過你跑得夠快的，這反應速度打職業電競都夠了。】
姬寒月看了看空了大半的餐桌，又看了一眼陸離。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丟下一句。
「本座去歇息了。」
轉身走向正屋。
白小鹿趕緊抱起空掉的五層保溫食盒，屁顛屁顛地跟了進去。
跑了兩步，又回頭沖陸離喊了一嗓子。
「飯票，明天記得做雞腿！」
門在她身後關上了。
轉眼間，A棟的院子裡只剩下兩個人。
銅鍋底下的炭火已經滅透了，連餘溫都快散盡，只剩幾塊黑透的木炭蜷在爐膛里。
秋風更涼了。
三棵老桂花樹的葉子沙沙響著，幾朵乾癟的花瓣落進清湯鍋的殘湯里，無聲無息。
蘇緋煙沒有說話。
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衣帽架前，拿起自己的黑色大衣披上。
然後轉過身，就那麼靜靜地看著陸離。
鳳眸半闔，暗沉沉的，看不清裡面翻著什麼情緒。
陸離後脖頸的汗毛全豎起來了。
【老婆這眼神……不是要算帳，是要命。】
【我今天表現得很好啊！第一片肉我自己吃的，每個人分的量一模一樣，茶也倒到同一個刻度！】
【我哪裡出錯了？？？】
求生本能驅動他立刻站起來，抄起桌上的碗往一塊兒摞。
「那什麼，緋煙，天冷了，咱們早點回去。我先把這些洗了，很快的——」
他剛端起一摞瓷碗。
蘇緋煙走上來，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涼，指尖卻扣得很緊。
陸離渾身一僵，乖乖鬆開手。
瓷碗碰在一起，清脆地響了一聲。
蘇緋煙盯著他的眼睛，聲音低而平，不容抗拒。
「碗讓物業洗。」
她手腕一用力，將陸離拉向自己。
「你，跟我回雲頂。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