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醒來的時候,額角有一點細微的刺痛。
他抬手摸了一下。
指腹碰到一道淺淺的齒印。
不深,但形狀很清晰。
昨晚蘇緋煙咬的。
他側過頭,枕邊已經空了。
但被子還是暖的,說明她起得不算太久。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蜂蜜水,溫度剛好。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
蘇緋煙的字跡,冷厲端正,跟她本人一樣不講情面:
「檢討還差五百字。中午十二點前。」
陸離盯著那張便簽看了幾秒。
昨晚那些話,還悶在胸口裡,沉甸甸的。
「你總有一天,要親口告訴她們,你選的是誰。」
「不是想一想就算了。是說出來。」
他把蜂蜜水一口喝完,深吸了一口氣,掀開被子下了床。
鏡子裡的自己額角帶著一個不大不小的牙印。
陸離看了兩秒。
【行吧。】
【這大概是目前為止,蘇緋煙給我留下的最溫柔的一種傷了。】
——
上午十點。
蘇氏集團總部,總裁辦。
蘇緋煙換了一套剪裁利落的銀灰色高定職業裝,重新切回了毫無私人感情的冰山女總裁模式。
仿佛昨晚在沙發上靠著他肩膀問「你有沒有想過」的那個女人,跟眼前這位冷得能把空調凍壞的蘇氏掌門人,根本不是同一個人。
她翻著手裡的文件,頭都沒抬。
「城西項目VIP預覽的公關報告,中午十二點前交到我桌上。文化資產保護預算,通知法務單列。」
陸離坐在三米外自己的工位上,鍵盤敲得飛快。
「收到。」
他沒叫緋煙,但也沒叫蘇總。
昨晚那番話之後,某些稱呼在嘴邊繞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蘇緋煙也沒追問。
兩個人各據一張桌子,隔著三米的空氣和若干沒說出口的東西,各自工作。
總裁辦里只剩鍵盤聲和翻頁聲。
十點半。
總裁辦的玻璃門被敲響。
王伯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
不是蘇氏專用的多層不鏽鋼保溫餐盒,而是一個普通的白色塑料扣蓋食盒,看著就像樓下便利店隨便買的那種。
跟這間總裁辦的風格格格不入。
陸離停下手裡的鍵盤,看著那個塑料盒子。
「這是——」
王伯把食盒放到陸離的工位上,退後半步,語氣恭敬,但眼神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陸特助,文瀾路十七號A棟的姬女士,一早讓白小姐送過來的。」
總裁辦的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緋煙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她的視線從紙面上平移過來,落在那個白色的塑料食盒上,掃了一眼。
然後收回目光,繼續看文件。
沒說話。
但陸離清楚地感覺到了——那個目光掃過來的瞬間,自己的後背像是被一支雷射筆精確瞄準了。
他硬著頭皮,解開食盒兩邊的塑料卡扣,掀開蓋子。
熱氣散開。
裡面是一碗麵。
賣相——說好聽了叫樸素,說難聽了叫慘不忍睹。
麵條粗細不一,手擀的,有幾根黏在一起坨成了麵疙瘩。
湯底渾濁,但透著淡淡的桂花黃,表面漂著幾片真正的干桂花瓣。
旁邊臥著兩片煎蛋。
邊緣焦得不太均勻,有一片缺了個角。
但蛋黃沒破,完完整整。
陸離看著那兩片煎蛋,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昨天在A棟廚房裡的場景。
濃煙滾滾,油煙機不知道怎麼開,姬寒月拿著鍋鏟的姿勢像在握劍。
他站在她旁邊,告訴她火力調到幾檔,什麼時候該用鍋鏟翻面。
那是他教給她的火力。
那是他教給她的節奏。
陸離伸手去拿筷子,指尖碰到了壓在食盒底部的一張便簽紙。
他把便簽抽出來。
上面是用平板觸控筆練出來的硬筆字跡。
墨水顏色很淡,但每一筆都寫得極其端正,像是在刻碑。
第一行寫著:
「雖然可能不太好吃。」
下面另起一行,字號明顯小了一圈,透著一種連她自己都不太習慣的生澀。
「再教一次。」
陸離捏著那張便簽紙,視線定格在這四個字上。
就在這時,總裁辦的門被推開一條縫。
白小鹿的腦袋探了進來,一雙大眼睛直直盯著陸離手裡的面碗。
黑色巨錘靠在門框外面,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碰撞。
她壓低聲音,但那個音量基本等於沒壓。
「飯票,師尊凌晨四點就起來煮麵了。」
她一邊說,一邊伸出手指比劃。
「前兩鍋都糊在鍋底了。她把糊的倒掉,刷了鍋重新做。第三鍋成了,她自己嘗了一口,就裝進盒子了。」
白小鹿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腰板,學著姬寒月那種冷冰冰又端著的語氣:
「『味道本座已經驗證過,不會傷人。』」
她停了兩秒。
又補了一句,聲音突然變小了一點。
「師尊蓋上蓋子的時候還說了一句——『但若他覺得難吃,就扔了。不必告訴本座。』」
陸離沒有說話。
他低下頭,拿起筷子。
這個時候,按照他的慣例,腦子裡應該已經在跑彈幕了。
什麼「太上忘情宮黑暗料理新菜系上線」「宗師下廚,生死未卜」「這碗面的殺傷力跟蘇緋煙的廚藝不知道誰更強」之類的。
但這一次,他的心聲跑偏了一半就停了。
跑不動。
因為他盯著那碗面里漂著的桂花瓣,想起了自己在藥膳方子裡寫過無數次的那句話——「桂花不超零點三克」。
她沒有電子秤。
A棟的廚房裡只有基礎的鍋碗瓢盆。
那個甜度——他還沒喝湯就已經聞到了——不是隨手抓一把能湊出來的。
她用手掂了那個重量。
她背下了他的配方。
【……我吐槽不出來。】
陸離心裡只剩了這一句。
【一個修了幾十年斷情絕欲功法的人,一個把靈藥丹丸當飯吃的宗師。】
【學會自己點外賣,用了一周。學會煎蛋不焦,用了兩次。煮這碗面……凌晨四點起來,糊了兩鍋,第三鍋才成。】
【然後她把第一碗能吃的面,裝進一個便利店買的塑料盒子裡,讓白小鹿送到了我面前。】
【不是交給蘇緋煙。不是給白小鹿。是給我。】
【她只寫了「雖然可能不太好吃」和「再教一次」。】
【連那張便簽上的字,都端正得像在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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