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只看了一眼，便強行把視線移回水面。
【別看。】
【看水面。】
【水面波光粼粼，真是太適合我這種正人君子了。】
顧傾城聽見他的心聲，唇角浮起一絲笑意，隨後緩步下水。
楊凝冰是第四個出來的。
她穿著藏藍色高領泳衣，搭配過膝泳褲，幾乎是所有人里遮得最嚴實的一個。
可貼身的衣料反而顯出她平日裡被正裝遮住的身材。
劉清語跟在她身邊，手裡拿著毛巾和平板，先確認了一遍公務觀察記錄。
「市長，水溫體驗不超過十分鐘，記錄只用於項目驗收。」
「知道了。」
楊凝冰應了一聲，臉頰已經泛紅。
她沒有看陸離，徑直走到池子另一側，挑了個距離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最後出來的是姬寒月。
她沒有穿泳裝，而是換上了自己挑選的白色交領沐浴衣，外面罩著一層月白薄紗。
衣擺垂到膝下，遮蔽得比楊凝冰還要嚴實。
姬寒月先站在池邊，用手背試了試水溫。
確認溫度沒有超出項目記錄，她才踩著玉石台階，一步步進入池中。
衣料被水汽打濕後，原本分明的層次貼合了幾分。
她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蹙，立刻抬手攏住交領。
陸離一直維持著的心聲防線，在這一刻還是鬆了一道縫。
【古人誠不欺我。】
【這哪是泡溫泉，分明是出浴圖。】
【不對，現在還沒出浴，是入浴圖。】
【等她出水的時候……】
陸離猛地打住。
【我在想什麼？看水面！水溫三十八度五，恆溫系統正常！】
池邊安靜了一瞬。
「出浴圖」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落進了五個人耳中。
蘇緋煙抬手拍在池沿。
啪的一聲，水花濺起，陸離整張臉都被水打濕。
他趕緊把檢測儀護進懷裡，確認設備沒有進水後，才鬆了口氣。
顧傾城往水裡縮了縮，只露出眼睛，耳尖悄悄泛紅。
楊凝冰坐在最遠處，身體繃得筆直，連手裡的毛巾都被她捏緊了。
沈微瀾卻像抓到機會一樣，蹚著水靠近姬寒月。
「姬姐姐，你這件衣服是項目方準備的嗎？」
姬寒月看了她一眼。
「何事？」
「遇水之後，和剛才看起來不太一樣。」
沈微瀾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藏著笑。
姬寒月沒有回答，只隔著水霧看向池邊的陸離。
那道目光冷得像一層薄霜。
陸離立刻低下頭。
不過，她轉身時，耳尖上那點淡淡的粉色還是被所有人看見了。
下一刻，池邊的電子溫度計發出提示音。
隨行女醫生低頭看了一眼數據，臉色微變。
「姬女士周圍一米的水溫正在下降，和池心區域相差六度。」
周然立刻示意工程人員關閉姬寒月附近的出水口，改用旁路循環。
姬寒月周身的熱霧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冷霧。
冷霧貼著水面向外擴散，與另一側不斷升騰的熱氣分成了清晰的兩片區域。
攝影師下意識舉起相機。
周然立刻按住他的手。
「只拍設施，不拍人。姬顧問沒有授權。」
攝影師連忙放下相機，只留下溫度讀數和無人物入鏡的水面記錄。
就在這時，側門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白小鹿原本被安排在更衣區外等候，老周轉身確認設備的工夫，她已經換上了一件綠色青蛙泳衣，抱著毛巾沖了出來。
「師尊，我也要泡！」
老周剛要阻止，她已經踩著淺水台階跳進了池子。
撲通一聲，水花濺了所有人一身。
白小鹿在水裡撲騰兩下，先游向姬寒月。
剛靠近，她便打了個哆嗦。
「好冰！師尊，你這邊跟冰櫃一樣！」
她又轉身游向蘇緋煙。
靠近另一側後，她立刻縮回手腳。
「這邊好熱！飯票，廚房的鍋都沒這麼燙！」
池子裡的緊繃氣氛頓時被她攪散。
隨行醫生重新確認姬寒月的體溫和心率，發現沒有繼續下降，才對周然點了點頭。
陸離也趁機站起身。
「檢測到池內溫差異常，我沿邊覆核一下數據。」
他拿著儀器，沿池邊慢慢走動，努力和水裡的幾個人保持距離。
可沒走幾步，沈微瀾便叫住了他。
「陸離，你過來一下。」
她靠在池邊，舉起一隻備用水溫計。
「我這邊的溫度好像有點高，你幫我看看是不是壞了。」
陸離停下腳步，公事公辦地伸手。
「我看看。」
他的指尖剛碰到溫度計邊緣，蘇緋煙的聲音便從身後傳來。
「誰允許你看的？」
陸離動作一僵。
「緋煙，我只看溫度計。」
蘇緋煙靠在池壁上，眼神冷得像要結冰。
「溫度計在她手裡，她的手在水裡。」
「你的眼睛，往哪兒放？」
陸離沒有半點猶豫，立刻閉上眼睛。
「報告緋煙，我瞎了。」
沈微瀾低頭笑了起來。
顧傾城把臉埋進水霧裡，肩膀輕輕顫動。
楊凝冰則側過臉，假裝認真查看驗收記錄。
隨行醫生確認姬寒月沒有不適後，周然按照安全流程中止了溫泉體驗。
工程人員關閉異常出水口，池水溫差開始逐步回落。
二十分鐘後，眾人結束體驗，移步旁邊的VIP貴賓廳休息。
貴賓廳已經換成晚宴布置，燈光調成了柔和的暖色。
大廳中央的大理石台上，擺著一隻透明封存櫃。
下午茶禮結束後，文保團隊曾提交現場覆核申請。
姬寒月以硃砂簽下限制：只許連櫃轉運，不許拆封，整個過程必須留痕。
老周和項目法務全程押運，封條與鎖具都沒有動過。
隔著透明櫃體，正是上周在展廳中被封存的那隻古銅小香爐。
封存櫃旁立著一塊透明亞克力板，上面夾著文保團隊剛剛出具的初步檢測報告。
貴賓廳的門被推開。
姬寒月換好月白色外袍，緩步走了進來。
她的銀髮尚未完全乾透，發梢帶著溫泉的濕意。
她抬起頭，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大廳。
隨後，她的視線落在了那隻被燈光照亮的古銅小香爐上。
姬寒月的腳步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