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路一條?」
梁群峰眉頭緊鎖。
這四個字太重。
重得讓他這個省紀委書記都感到了一陣心驚肉跳。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
牆上掛著的時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口上。
梁群峰死死盯著眼前的兒子。
若是半小時前。
梁程敢說這種話。
他早就一個耳光扇過去了。
還會罵上一句「黃口小兒,大放厥詞」。
但現在不一樣。
那一牆的百元大鈔還在保險柜里散發著迷人的油墨香。
桌上那份蓋著稅務局紅章的完稅證明還在。
三千萬的銷售額。
足以讓任何質疑都變得蒼白無力。
梁程現在的每一句話。
在梁群峰聽來,都帶著「成功者」特有的分量。
「你說下去。」
梁群峰重新坐直了身子,把菸蒂用力按滅在菸灰缸里。
此時此刻。
他不再把梁程當成兒子。
而是當成了一個平等的對話者。
甚至。
是一個可能挽救他政治生命的謀士。
梁程站在地圖前。
手指在京州那個擬建重工業園區的紅圈上重重點了三下。
「爸,我知道您的想法。」
「趙立春搞城市建設,搞國企改革,那是大刀闊斧,政績顯赫。」
「您是紀委書記,本來就得罪人。」
「想要競爭省長,手裡必須要有硬通貨,要有能拿得出手的經濟指標。」
「所以,您想到了重工業。」
「因為重工業投資大,見效看似很快,GDP數據好看。」
梁群峰沒說話。
算是默認了。
這就是他的核心邏輯。
也是目前體制內最常見的政績觀。
梁程轉過身,目光灼灼。
「但是,爸。」
「您忽略了兩個最關鍵的因素。」
「第一,國家政策的風向。」
「第二,趙立春的手段。」
梁程豎起兩根手指。
「先說第一點。」
「現在的國家政策,雖然還在喊工業化。」
「但高層已經開始意識到粗放型重工業帶來的產能過剩和環境污染問題。」
「這一兩年,雖然還沒明文下令。」
「但對於地方上馬的大型重工項目,審批實際上是越來越嚴,貸款也是越來越難。」
「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活。」
「您現在衝進去。」
「那就是逆勢而為!」
梁群峰心頭一跳。
他是老官僚了。
對上面的風向最是敏感。
仔細一想。
最近幾個老戰友的態度確實有些曖昧不明。
以前都是拍著胸脯打包票。
這次卻總是顧左右而言他。
難道……
真如梁程所說,風向變了?
梁程沒給他太多思考的時間,緊接著拋出了第二顆炸彈。
「再說第二點。」
「趙立春。」
提到這個名字。
梁程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寒芒。
「趙立春是什麼人?」
「典型的改革派,實幹家,同時也是手段狠辣的梟雄。」
「他在京州經營了這麼多年。」
「整個京州的土地、規劃、甚至水電配套,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您要在他的地盤上搞重工業?」
「地皮他能卡您半年。」
「環保審批他能卡您一年。」
「就連水電配套,他都能找藉口給您停了!」
「到時候。」
「幾億、甚至十幾億的資金砸進去。」
「廠房蓋了一半爛尾了。」
「設備買回來了生鏽了。」
「這不僅僅是項目失敗的問題。」
「這是巨大的國有資產流失!」
「這是瀆職!」
「到時候,不用趙立春出手。」
「上面就會直接派調查組下來。」
「您的政治生命,就徹底結束了!」
轟!
梁群峰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之前的目光都聚焦在項目成功後的輝煌政績上。
完全忽略了落地執行層面的巨大風險。
是啊。
京州是趙立春的一言堂。
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在人家的地盤上搞這麼大的動作。
那不是把脖子伸過去給人家砍嗎?
「嘶……」
梁群峰倒吸一口涼氣。
手下意識地去摸煙盒。
卻發現煙盒已經空了。
梁程見狀。
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還沒拆封的軟中華。
拆開。
抽出一支遞給父親。
又幫他點上。
動作自然流暢。
梁群峰深吸了一口,穩住心神。
看著眼前這個才十八歲的兒子。
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梁程啊……」
「你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梁群峰不信。
他不信一個剛上大一的學生,能把局勢看得這麼透。
這種眼光。
這種大局觀。
甚至超過了省委大院裡絕大多數的廳級幹部!
梁程笑了笑。
坐回椅子上。
「沒人教。」
「就是平時看書、看報,自己瞎琢磨的。」
「再加上這次做生意,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看明白了一些事。」
「人性這東西,在官場和商場,都是通用的。」
梁群峰沉默了。
看著梁程。
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兒子。
以前覺得梁程不務正業。
現在看來。
那是大智若愚啊!
「那你說……」
梁群峰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絲求教的意味。
「我不搞重工,搞什麼?」
「難道就眼睜睜看著趙立春上位?」
「我不甘心啊!」
梁群峰一拳砸在茶几上。
滿臉的不甘。
鬥了一輩子。
臨了臨了,輸給老對手。
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梁程身體前傾。
目光如炬。
「爸。」
「誰說不搞重工就贏不了?」
「現在的時代變了。」
「接下來的十年,是民營經濟騰飛的十年。」
「是輕工業、消費品、網際網路爆發的十年!」
「國家現在最頭疼的是什麼?」
「是下崗職工!」
「是就業率!」
「是社會穩定!」
梁程的聲音鏗鏘有力,每一個字都敲在梁群峰的心坎上。
「趙立春搞大基建,搞大項目。」
「那是錦上添花。」
「但如果,您能解決幾千、甚至幾萬人的就業問題呢?」
「如果,您能扶持出一批納稅過億的民營企業呢?」
「這才是雪中送炭!」
「這才是上面最想看到的政績!」
梁群峰猛地抬起頭。
眼中閃過一道精光。
就業!
穩定!
作為紀委書記。
梁群峰太清楚這兩個字的分量了。
現在各地下崗潮湧動,事件頻發。
誰能把這個問題解決了。
誰就是功臣!
梁程指了指窗外。
指著這片剛剛還在歡呼的廠區。
「就像我的清雨食品廠。」
「前身是一個瀕臨破產的街道小廠。」
「幾百號工人發不出工資。」
「是市裡的隱患。」
「但我接手才半個月。」
「工資發了,獎金髮了。」
「還要再招五百名工人!」
「一年之後,我能解決兩千人就業!」
「納稅幾千萬!」
「爸,這就是政績!」
「實打實的政績!」
「而且,這還只是一個開始。」
梁程站起身。
張開雙臂。
仿佛在擁抱整個未來。
「我有錢。」
「我有技術。」
「我有超前的商業眼光。」
「而您,有權力,有保駕護航的能力。」
「只要我們父子聯手。」
「我不搞那些虛頭巴腦的大項目。」
「我就搞民生!搞輕工!搞高科技!」
「我們在趙立春看不上的領域,做到極致!」
「到時候。」
「全省的下崗工人都念您的好。」
「全省的稅收增長都看我梁程的企業。」
「他趙立春就算當了省長,又能怎麼樣?」
「錢袋子在我們手裡!」
「民心在我們手裡!」
「這才是真正的——立於不敗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