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昨天去哪兒砍柴了？」
周銳肩上斜挎著步槍，手裡只拎了把磨得發亮的斧子，腰間還繞著一捆粗麻繩。
槍是給城裡來的知青們壯膽用的，真要論砍柴，斧子比什麼都順手。
「我們去了西邊那片柞樹林，圖個近，誰想到柴那麼少。」賀薇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昨天忙活大半天，也就背回小半捆，照這樣算，連半個月都燒不到。」
周銳目光在她臉上掃過，心裡已經有數了。到底是城裡來的姑娘，經驗還是淺。
只想著離村近省力氣，卻忘了一個最實在的道理。
村子周邊的林子，年年都有人來撿，枯枝早被拾得七七八八，哪還能剩下多少？
要是楊萍或者林秋月隨便哪個在，都不至於鬧出這種烏龍。
更何況這些個男女知青，沒人會爬樹，也掄不動大斧。
只能蹲在地上撿點風颳落的細枝碎柴，忙活一天也攢不下多少，沒收穫太正常了。
「今天跟我去北邊。」周銳抬手指向遠處那片黑壓壓的林帶。
「那片林子寬，雜樹多，枯木也多，放倒兩棵干樹，你們這幾個人就夠背的了。」
北邊那片是名副其實的雜樹林，紅松、白樺、柞樹混生在一處。
年深日久，自然枯死的老樹遍地都是，根本不用像在村邊那樣滿地找小樹枝。
「那麼遠……走過去腳都酸了吧？」一個軟乎乎的聲音飄過來，比餘思甜說話還要嬌幾分。
周銳側頭掃了一眼，是那個從姑蘇城來的小姑娘。
她比林秋月還大兩歲，身量卻小小的，臉蛋白淨，看著像個還沒長開的半大孩子。
「都別嘀咕了，聽周銳同志的。」陳哲江沒等周銳接話，直接一錘定音。
「他是本地人，山裡的情況熟，他說去哪咱們就去哪。」
去年剛到這兒的時候正趕上深冬，前任隊長準備的乾柴少得可憐。
男宿舍的炕一整夜都涼冰冰的，那股子刺骨的寒氣，他現在想起來都打哆嗦。
今年輪到他當知青隊長，說什麼也不能再讓大夥受凍。
昨天那點收成根本撐不了幾天，如今有周銳這個熟門熟路的本地人帶隊，他心裡踏實多了。
周銳朝他點了點頭。這個陳哲江，比上一任知青隊長靠譜，至少明白什麼叫術業有專攻，不瞎指揮。
一行人說說笑笑，踩著沒過腳踝的野草往大草甸子對面走。
剛走一半，草窠里噌地躥出一隻肥兔子，灰影一閃就竄出去兩三丈遠。
大夥連眼神都沒瞟一下。
昨天他們就試過了，在這開闊草甸子上追兔子，根本不是人幹的活。
真拼盡全力跑，最後累得直吐血，也未必能撈著半根兔毛。
「汪汪。」
一直跟在腳邊的大黃突然耳朵一豎，低低吼了一聲，緊跟著像道黃閃電似的射了出去。
這貨興奮得尾巴都快搖成了小風扇。
自打跟了周銳，日子是舒坦了，可主人最近總懶得出門上山，它堂堂一身獵犬之王的本事，結果身上都悄悄長了一圈軟膘。
今天總算逮著機會撒開腿跑，哪還能不往死里沖。
兔子顯然沒料到半路會殺出這麼個煞神，嚇得魂都飛了。
本來直竄的身子猛地一拐，貼著草皮劃出一道灰影，往旁邊的亂草溝里鑽。
大黃哪肯給它躲的機會，爪子拍得草葉亂飛，舌頭甩得老長，幾步就把距離拉近了大半。
草葉上的晨露被它帶得漫天飛濺，連落在後面的知青們都能聽見它呼哧呼哧的喘氣聲。
「喲，這狗跑得真瘋。」餘思甜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裡的鐮刀差點滑到地上。
姑蘇來的小姑娘捂著嘴笑，軟聲軟氣地補了句：「它跑得比兔子還急，跟後面有狼追它似的。」
周銳沒急著動，只是把肩上的步槍往下順了順，隨意地望向遠處。
他太了解大黃了，這貨平時懶歸懶，真見了活物，那點獵犬的野性能從骨頭縫裡鑽出來。
今天這隻兔子又肥又傻，跑進草甸子等於自投羅網，根本跑不過在大山里野蠻生長的大黃。
沒半袋煙的功夫，遠處的草浪猛地一翻，大黃叼著灰撲撲的兔子脖子，顛顛地往回跑。
兔子腿還在有氣無力地蹬兩下，顯然已經被它鎖得死死的，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
大黃跑到周銳腳邊，把兔子往地上一放，尾巴搖得快把屁股甩飛，還仰著腦袋嗚了兩聲，像在等著領賞。
「可以啊大黃，剛出門就開葷。」
周銳彎腰拍了拍它的腦袋，順手把兔子拎起來掂了掂，足有兩三斤重，皮毛油光水滑，肥得很。
幾個知青一下子圍了上來，剛才還喊著走不動的蘇媛媛，這會兒眼睛亮得像星星。
餘思甜伸手輕輕碰了碰兔子的長耳朵，又飛快地縮回去：「它……它真逮住了？我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狗抓活兔子。」
黃劍明笑得合不攏嘴，伸手就來接周銳手裡的兔子：「今天這趟出門值了，還沒到林子就先撿著一頓肉。」
「晚上咱們回知青大院給燉上，大夥都能沾沾油水。」
周銳指尖微微一收，肥兔子的耳朵就從黃劍明手底下滑了過去。
他語氣沒什麼起伏，眼神卻涼了半分：「這是我家大黃逮的，要燉也得先分它半隻後腿。」
「剩下的，我帶回去一半，另一半你們幾個分著嘗兩口。」
黃劍明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手懸在半空中，訕訕地往回縮了縮，嘴裡還想嘟囔兩句。
「都是一個生產大隊的，分那麼清幹啥……」
「得分清。」周銳把兔子往腰後的繩圈裡一系，動作乾脆利落。
「大黃天天跟著我跑，沒吃你們知青院一口糧。」
「它拼著命跑出來的獵物，憑啥全歸你們大院？」
「真想吃肉，等進了林子，你們自己能逮著啥，全算你們的，我絕不攔著。」
周銳本來還揣著趕山人見者有份的老規矩，想著下山時主動分一半給知青們。
可那是他願意給，不是像黃劍明這樣，臉都不紅一下就上來搶。
陳哲江趕緊過來打圓場，伸手拍了黃劍明胳膊一下：「行了行了，周銳同志說得在理。」
「大黃出了大力，哪能一點好處都不給它留。」
「咱們幾個分剩下的半隻，已經是沾光了，別計較這點事。」
黃劍明撇了撇嘴，沒敢再吭聲。
心裡卻暗自打定主意，等會兒進了林子，非得想辦法再找點野物，不然今天這頓兔肉，他吃著都覺得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