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面定在晚上,辦公室里只留了一盞燈。
樓里這個點幾乎沒人了,走廊黑著,光就剩這一間。
方遠來得很準時,手裡拿著那本筆記本,黑色硬皮,A5大小,邊角磨得發白。
他在林徹對面坐下,何薇給他沖了杯雀巢三合一,擱在他手邊,他一口沒動。
門關上了,屋裡就剩這一桌一燈,還有何薇和陳維各站一邊。
燈光把方遠的影子壓在牆上,他翻筆記本翻得很快,幾頁紙嘩啦過去,停在中間某一頁。
「林總,我不繞彎子。」
「這兩年,我一直在看一個東西。」
他沒抬頭,手指在那頁紙上點了點。
事情的起頭很小。
方遠說,他翻自己當年的調參記錄,2020年1月那幾天的,一條一條往下看。
1月2號那條是他自己改的,他認得。
1月3號那條,不是。
操作人那一欄,空著。
再往後翻一天,1月4號,系統做了一次自動日誌清理。
「一個沒人認領的修改,隔天日誌就被清了。」
方遠的語氣很平。
「我是做引擎的,這種對不上的地方,我擱不下。」
他不是沒給這條記錄找過別的解釋。
會不會是哪個定時任務到點自己跑了,他查過,那一晚沒有這樣的任務。
會不會是別人登進來改完忘了記,他把那一晚所有的登錄都拉了出來,沒有第二個人。
會不會是哪次數據遷移順手帶的,他對過版本,也不是。
一條一條排除下去,最後剩在桌上的,就是這條沒人認領的修改,和它後面那段空白。
這台引擎的核心,是他一行一行寫出來的。
自己寫的東西,在自己不知道的時候改了自己,這事換誰都得弄明白。
兩年裡,他把這條記錄翻來覆去看了不知道多少遍,每看一遍,那個問題就重一分。
他從頭說起。
「2020年1月3號,凌晨兩點十七分四十三秒,Abyss有過一次參數修改。」
他頓了一下,像是要讓這個時間在屋裡落穩。
「操作人那一欄,是空的。」
沒人接話。
「改了三個值。」
他的指尖往下挪了一行。
「risk_tolerance,0.34到0.41。」
「confidence_threshold,0.72到0.65。」
「user_behavior_weight,0.00到0.18。」
他念這串數的時候,語氣一點起伏都沒有,像在念一份再普通不過的日誌。
可這屋裡的人都聽得出來,越是這麼平,這幾個數壓下來就越重。
「改完之後,到下一條日誌中間。」
他停住,這回停得比剛才久。
「空了三十三分鐘三十一秒,一個字都沒記。」
三十三分鐘。
這幾個字落下來,何薇的呼吸頓了一下。
「這次改之前,Abyss的預測準確率,不到四成。」
方遠終於抬起頭,看了林徹一眼。
「改完之後,六成八。」
他把下面這句說得很慢。
「出岔子不會讓它算得更准。」
「可這一改,它就是更准了。」
屋裡靜得能聽見燈的電流聲。
何薇站在林徹側後,手心裡全是汗,指節抵在桌沿上,一點沒敢動。
她知道這幾行字是什麼分量,也知道它們落在林徹身上有多重。
遞刀的人臉上沒有一點惡意,這才是最讓她發慌的地方。
陳維手邊那隻文件夾的搭扣,咔地響了一聲,扣死了,之後他沒再開口。
只有方遠,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他只是把這幾行字,一條一條擺出來,擺給林徹看。
林徹把那杯水握在掌心裡,沒喝。
這麼重的東西壓上來,他竟像是早料到了,臉上沒什麼波瀾。
方遠念的每一個數,他都認得。
五年前那個凌晨,也是這樣一盞燈。
辦公室里沒別人,他一個人坐在屏幕前,把這三個值,一個一個敲了進去。
那不是系統算出來的。
是他記得的。
那一年裡哪個月會漲,哪個月會崩,哪條路走得通,哪條是死胡同,他心裡都裝著。
裝著這些東西的人,不會眼睜睜看著一台機器照著不到四成的準頭瞎撞。
所以那天凌晨,他伸手,把準頭從四成頂到了六成八。
靠的不是算法,是他知道答案。
這件事他埋了五年,從沒想過會有人把它從土裡刨出來。
刨出來的人還是這麼個不帶惡意的人,手裡攥著的,是一樁根本沒發生過的事。
那空著的三十三分鐘裡,坐著的不是一個程序,是他自己。
方遠把這一切看成一台機器自己醒了過來,他沒看錯現象,他只是不知道,現象底下那個人是誰。
方遠把筆記本往林徹這邊推了半寸。
那一頁上,寫著五行字。
前四行,是他剛才念的那些。
第五行,是一個問題。
「如果一次參數修改,沒有對應的人工操作記錄。」
他看著林徹,一字一句。
「它算不算,系統自己做的。」
問完,他沒有逼視,也沒有催。
說到這兒,他抬手揉了揉眼睛,那杯咖啡早涼了,他始終沒碰。
這兩年他過得不輕鬆,這事壓在心裡,比壓在誰心裡都久。
「這一頁,我沒給別人看過。」
方遠的聲音很輕,卻很穩。
「我先來問您。」
「要是這事是真的,那它就是Abyss最要緊的一件事,您該頭一個知道。」
他大可以把這頁東西送到別處去,送到那些正盯著微光的人手裡,那他就是立了大功的人。
他沒有。
他把唯一的一份,帶到了林徹面前。
在他看來,一台系統要是真動過,頭一個該知道的,是造它、也最該為它負責的那個人。
林徹看著對面這個人。
換成一個沖他來的敵人,他有一百種法子應對。
可坐在對面的,是個一門心思想把事情弄明白的人,又對,又沒半點惡意。
這樣的人遞過來的刀,最難接。
林徹的目光落回那第五行字上。
這個問題,他心裡清楚,沒有一個能說出口的答案。
他沒開口。
何薇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抽出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她快步走到林徹身後,俯身到他耳邊,聲音壓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她說的不是方遠這把刀,是另一把。
那個從沒露過面的人理出來的那份報告,今天,就要送進某個機構的門。
兩把刀,偏挑在同一個晚上。
一把還攤在桌上,另一把已經到了門口。
林徹的目光,從那本攤開的筆記本上抬了起來。
落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