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門樓內。
在被拂雲叟點破真相之後,雲弈沉默了很久。
他沒有隨父親一同去前廳應酬,只是一個人立在棋盤前,眼神一寸寸掃過那些已經散去的黑白。
星羅棋局早已結束,可在他心裡……
那局棋還在繼續。
從第一枚黑子落下開始,每一步棋,每一次停頓,都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重演。
從陸川大大方方拿起棋子搶著猜先……
到他模仿本因坊一龍時的妖刀定式……
再到那一手飛鎮中腹時的全場震動……
以及後來雙方如困獸般的貼身搏殺……
一樁樁,一幕幕都清晰無比,近在眼前。
啪。
直到陸川最後落下的那枚突兀的白子……
也就是讓自己奠定勝局的一子,整個畫面就此停頓。
忽然,雲弈皺起了眉。
就是這個位置。
他當時幾乎是下意識地鬆了口氣,因為這一手之後,棋局再無變化……
他贏了。
這局棋也就結束了。
可是就在這個瞬間……
他眼前的畫面忽然變了。
陸川竟是笑著緩緩伸出手,把那枚落下的白子又收了回去。
然後……
他將白子放到了另一個位置。
那個位置平平無奇,卻像一根細針,正正插在黑棋大龍的心口,也是他本應落下的地方。
很快,畫面再次流動,棋局重新繼續。
這一次,對方沒有選擇搏命,而是選擇了回防。
而他卻依舊按著先前的節奏強殺,緊逼,一步不肯退讓。
可越殺越亂,越逼越散……
最後,黑棋大龍被白子從側翼緩緩收緊,竟是自己把氣一點點撞斷了。
他輸了。
嗡……
雲弈渾身一震,猛然從虛幻的推演中脫離出來,只覺眼前一片清明。
他終於明白了。
原來,對方從一開始就站在更高的地方看著他。
是站在一個完全脫離棋盤的角度,在俯視著他。
是他,執棋不悟了。
「弈兒,你還在想那局棋嗎?」
這時,身後傳來拂雲叟略帶擔憂的聲音。
老竹精走到他身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眼裡帶著幾分關切。
「爹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你頂著這天界圍棋第一人的名頭太久了,如今輸給一個外人,又發現自己被人戲耍,一時接受不了也是自然。」
「可你聽爹一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今日輸了,來日再贏回來便是,倒也不必如此執迷不悟……」
「以免走火入魔。」
顯然,拂雲叟只當雲弈是受了巨大的刺激,一時間鑽了牛角尖,怕他想不開。
怎料……
雲弈卻是搖了搖頭,臉上慢慢浮起一絲笑意。
「爹,他沒有戲耍我。」
此話一出,拂雲叟一怔。
完全不明白雲弈的意思。
「什麼?」
就見雲弈望著空蕩蕩的棋盤,眼神異常清澈……
隨後,緩緩說道。
「棋局開始前,他問過我一句話。」
「他問我,擺下這局棋,是不是為了尋一個真正的對手,好讓自己渡過心劫,踏入更高境界。」
「我只是聽了一耳朵,沒有往心裡去。」
「可如今想來,他竟是早就看透了我。」
雲弈微微眯起眼睛,接著講道。
「他從一個連猜先規矩都不懂的新人開始……」
「先學本因坊一龍的妖刀,再走出自己的變化,而後步步緊逼,將我拖入亂戰,卻又在最後故意敗給我。」
「這哪裡是一盤普通的棋?」
「這分明就是一個人從懵懂到成熟的成長之路,從一個新手到棋士的歷程。」
「而這條路,正與我的棋風一脈相承。」
「他借我的棋風,在短短一炷香里,讓我看到了另一個自己。」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他這是在用我的道,來點撥我啊。」
這,這……
拂雲叟張了張嘴,好半天才回過神來。
也漸漸聽懂雲弈的意思,忍不住問道。
「那這最後一手……」
雲弈點了點頭,嘴角已然揚起弧度。
「那最後一手,他本可以下這裡。」
他伸手在棋盤上輕輕一比,正是拂雲叟點出的位置。
「此子一落,我整條大龍便再無活路。」
「可他沒有,他是故意留給我自己去發現的。」
「因為他知道,只有我自己看見那一步,我才能真正打破這層桎梏。」
「可惜,我沒有看見,也沒有覺悟。」
說到這裡,雲弈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落寞深沉,隨後又泛起苦笑。
「我居然還沾沾自喜,以為是自己技高一籌,撐住了這一炷香。」
「認為自己維持了榮耀,守住了天界第一人的名頭。」
「可笑,當真可笑。」
「對他來說,這盤棋從來就不在棋盤上。」
「他從頭到尾在乎的,都不是什麼一城一池的輸贏,更不在乎這個虛名。」
「天下英雄誰敵手,我與我周旋久。」
雲弈低聲念出這句話,緩緩閉上了眼睛。
「用我的棋風來教授我,這不就是讓我與更強的自己戰鬥嗎?」
「他便是我,我便是他啊。」
拂雲叟怔在原地,久久沒有作聲。
他怎麼也沒想到……
那個揚眉竟然甘願放棄唾手可得的勝利,放棄踩著雲弈揚名立萬的機會,放棄了一步登天的可能……
只為了幫這個素未平生的對手勘破迷障……
這未免也太無私了些,簡直非常人也!
「弈兒,你與那揚眉,究竟是如何結識的?」
「他又為何要如此幫你?」
想到這裡,拂雲叟忍不住問道。
雲弈沉默了一會兒,有些不確定地搖了搖頭。
最終,只得感嘆道。
「或許,這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
「不論他怎麼想,在我心裡,他已經是朋友了。」
拂雲叟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只是從這一刻起……
他心裡已經暗暗記住了那個叫揚眉的年輕人。
……
與此同時,吞天食府某座宅院之中。
「盟主,你既然能贏,為啥不贏啊?」
胡璃茉剛把門帶上,便迫不及待地開了口。
「大家都看得出來……」
「只要贏了雲弈,盟主你就是天界第一棋手了!」
「那名聲,那排面,到哪兒都有人把你當上賓,這不比千年老二要牛啊!」
「直播隨便帶個貨,也嘎嘎賺錢呀!」
定軸星也撓著腦袋,完全不得要領。
「老大,我們哥幾個雖然沒看太明白,但我都聽底下觀眾說了……」
「戰局都在您手裡,您咋就最後留了一手?」
「您干他啊,一炷香那玩意兒又沒啥意義!」
「贏了,說什麼都是道理!」
誰曾想。
面對眾人不甘心的詢問,陸川只是笑了笑,淡淡道。
「贏了又如何?」
「除了那點虛名,還有什麼實際的好處嗎?」
此話一出,眾人一愣。
仔細一想,好像確實沒有什麼真金白銀的好處!
他們此行的目的,從一開始就是那門吞食天地神通,更準確的說是進入下一階段的資格。
現在神通已經到手……
一個天界第一棋手的頭銜,除了讓大家對他的印象更深刻一些,又能帶來什麼?
亞軍和冠軍好像並無區別啊!
又沒人給他頒個獎盃,發個皮膚什麼的!
啪嗒。
陸川望著窗外,似乎也看到了金門樓中的某人。
「輸贏從來就不是只在棋盤上決出來的。」
「有時候,輸的人未必是輸家,贏的人也未必是贏家。」
「不爭,才是真正的爭。」
「況且,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這就足夠了。」
眾人似懂非懂……
胡璃茉還想再追著問幾句,卻被項朧月拉了一下。
因為她們都看得出來,陸川已經不想多說了,他這麼做自然有他的道理。
就在眾人滿心疑惑之時……
陸川忽然抬眼看向門外,嘴角微微上揚。
「行了,貴客臨門。」
「都精神點兒,別丟了份兒。」
啪,啪!
果然,門外傳來了幾道敲門聲。
緊接著,一個帶著笑意的溫和聲音已經傳了進來。
「揚眉仙友,在下黃仙師……」
「受府主之命,特來看望。」
吱呀。
隨著大門打開,一名三十來歲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身著一身華麗道袍,頭戴仙冠,皮膚黃得發亮,連頭髮都泛著一層金黃,一雙大眼炯炯有神……
又因太過魁梧,頗像是一位武夫穿著文官袍。
正是之前大聲蛙介紹過,在屏幕上也出現過的……
九靈元聖最疼愛的小徒孫,黃獅精。
「嗯?!」
黃仙師一進門,在房中掃了一圈……
頓時把臉一板,回頭便沖身後的兩個小廝厲聲呵斥道。
「怎麼回事?怎麼給貴客安排這樣的屋子?」
「我如何交代你們的?如今整個歸墟都盯著揚眉仙友,我們吞天食府便是這般待客的!」
嘶……
兩個小廝嚇得連連彎腰,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黃仙師訓完話,又換回一副熱情笑臉,朝陸川拱了拱手。
「揚眉仙友,你且放心。」
「稍後我便安排你們搬到上等客房去,必定讓幾位住得舒舒服服。」
說罷,他一招手。
身後的小廝急忙端上一隻青玉茶壺。
那壺蓋只是掀開一道縫,一股甘甜茶香便飄了出來,轉眼間整間屋子都被這氣息盈滿了。
那香氣好似林間晨露,又如百草初生……
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舒暢,讓人聞了就感覺無比放鬆。
「此乃人參果茶,是我等府上的一點小心意。」
「飲之能養氣延年,對玩家亦有大用,便算是我替府主給揚眉仙友賠個不是了。」
黃仙師一邊說著,一邊親自為陸川斟了一杯。
只見茶湯碧綠透亮,明明還冒著熱氣,聞著卻叫人心曠神怡,似乎是山間清風。
很快,黃仙師又神秘兮兮補充了一句。
「實不相瞞,此物對第二階段有大用,待到仙友入場,便可知曉了。」
對第二階段有用?
陸川自然是接過茶杯,眼前也浮現出提示。
【發現S級消耗品:人參果茶!】
【內含少量人參果碎片,使用後可自動獲得與草木精怪溝通之力,並將五感放大至極限!】
【該物品價值遠低於您的SS級消耗品:人參果!】
陸川低頭看著杯中清茶,心裡已經有數。
茶是好茶,話也是好話……
可這個黃仙師挑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送的又是對第二階段大有用處的東西……
這份好意,怕是還藏著別的什麼心思。
不過,他表面還是不動聲色,只笑著點了點頭。
「黃仙師有心,替我謝過府主。」
「當然,也謝過九靈元聖大仙。」
果不其然。
在提到府主二字的時候,黃仙師表情稀鬆平常。
但是一提到九靈元聖,他那雙獅子眼瞬間亮起,嘴角也勾起一抹笑容。
「哈哈,若是祖翁見到仙友……」
「必然會忍不住想要提攜後輩,邀閣下入府啊!」
說著說著,黃仙師又嘆了口氣,似乎有些無奈。
「只可惜我那幾個頑劣兄弟姐妹不在……」
「不然,我定要喊他們一起來見過仙友,說不定我們還能結為朋友。」
噗……
旁邊的項朧月拍了拍胸膛,一臉尷尬。
「不好意思咯嘛,不好意思咯嘛。」
「我嗆到咯,你們接到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