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幾日,柳聞鶯的風寒徹底好全,她便又開始一如既往,忙得團團轉。
今日天朗氣清,薛璧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他面前擺著張紅木方桌,桌上攤開疊名帖和幾本帳冊。
今日是擇選帳房的日子。
消息放出去不過幾日,來應徵的人卻不少。
王嬤嬤領著人一個個進來,多是附近村鎮的年輕男女,也有幾個年長的,站在院中槐樹下等著,神色各異。
第一個進來的是個老帳房,薛璧讓他看帳冊,他翻了幾頁,眉頭就皺起來。
「這記帳法子和尋常的不太一樣。」
薛璧點頭,「這是我們東家定的新記帳法,你可願學?」
老帳房搖頭,「我年紀大,怕學不會,還是老法子穩妥。」
薛璧沒說什麼,讓王嬤嬤送他出去。
接下來幾個年長的,反應都差不多。
年輕的倒是肯學肯練,但他們都是二十左右的年紀。
聞鶯樣貌好,品性好,更別說家底豐厚。
那些年輕男子若是做了帳房,想必是要經常與她打交道的。
他們血氣方剛,心性未定,朝夕相處難保不會生出妄念。
是以,薛璧將年輕男子都拒了回去。
最後,還剩下個年輕女子。
女子名喚秀禾,約莫十八九歲,渾身都透著股蓬勃朝氣。
她應答之時落落大方,口齒清晰。
問及帳目算術、新式記帳章法,一點即通。
「你是學過記帳?」
未選其餘幾個年輕的男帳房,他都做好打算最後一人是新手的準備了。
秀禾點頭,「我爹年輕時曾是城裡雜貨鋪的掌柜,我從小跟著學,後來鋪子關了,爹娘也帶我們搬去隔壁村。」
「前些日子聽說織雲莊招帳房,我就來試試,沒想到還真是薛先生你主事。」
此話,薛璧輕挑眉頭,「你認得我?」
「先生不記得了?五年前,你在潭溪村私塾教書的時候,我還去聽過課呢。」
薛璧仔細回想,確實有過這麼回事,但女大十八變,許久未見他確實認不出。
「原來如此,你學得很好。」
秀禾臉頰微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明日你辰時過來,先試用一月,若做得好,便正式留下。」
秀禾喜出望外,離開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他好幾下,才喜滋滋地踏出院門。
待她走後,王嬤嬤過來收拾茶盞笑道:「那姑娘瞧著也伶俐,剛剛在外面等的時候還幫我把曬著的被褥翻了個面。」
薛璧恩了聲,「勞煩嬤嬤搭把手。」
「不麻煩不麻煩。」
將事務忙完,他腳步匆匆往圓樓去,大好的時辰總不能全耗費在瑣事上。
他想她了。
莊子裡新來了個女帳房,柳聞鶯當日便從薛璧嘴裡知曉。
此後,她留意多時,那姑娘的確機敏,學東西也快。
見秀禾著實靠譜,雖然年紀輕,但柳聞鶯也願意給機會。
風拂過吹散些許燥氣,柳聞鶯提前從京里回來,難得有閒暇,便四處在莊子裡逛逛巡視。
靠近帳房時,忽然聽到半掩的門扉內傳來哭泣聲。
柳聞鶯循聲過去,只見秀禾站在桌前,肩膀一抽抽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薛璧站在她對面,面色透著冷意。
「薛先生,我、我真的只是……」
聲音哽咽被薛璧打斷。
「不必說了,明日你不用來了。」
柳聞鶯推門進去,屋裡兩人都轉過頭。
秀禾看見她,眼淚流得更凶,撲通跪下來。
「莊主,我知道錯了,求你別趕我走……」
柳聞鶯扶起她,看向薛璧,「怎麼了?若是帳目出差錯,不是太大問題,好生教她便是,小姑娘家多給幾次機會又何妨?」
薛璧卻搖頭,說得乾脆:「還是辭退吧,工錢結足,我再額外補她三個月,算是補償。」
柳聞鶯愣住。
她從見過薛璧這般不留餘地的態度,到底是怎麼了?
秀禾已是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聽到要被辭退,更是渾身巨顫。
她抬起淚眼看向柳聞鶯,又看向薛璧,嘴唇哆嗦著,豁出去了。
「莊主你是個極好的人,能幹、聰慧,將莊子打理得紅火,我們都敬你,可是、可是……你是不是太自私了?」
「什麼?」柳聞鶯怔住。
秀禾眼淚洶湧,話越說越急。
「薛先生這樣好的人,對你也好……你為何、為何還要讓他委屈自己?他本該有更好的前程,更好的姻緣,而不是、不是在這裡……」
「閉嘴!」
薛璧少見的動怒模樣,上前將柳聞鶯擋在身後。
「我能有今日,擺脫昔日清苦,有機會施展所學,都是因莊主賞識、信任,對她好是我心甘情願,輪不到旁人置喙。」
秀禾臉色煞白,她看著薛璧護在柳聞鶯身前的姿態,笑得淒楚。
「薛先生你怎麼這麼傻?一廂情願的事,做得再多又有什麼用?」
一廂情願四個字化作細針,扎進薛璧心臟。
他想否認不是,但又不自信,畢竟他不知自己在她心中到底有何位置……
突然,垂在身側的手被柔荑握住。
「他不是一廂情願。」
柳聞鶯握著的他的手腕下滑,五指伸進他指縫,牢牢相扣。
對面的秀禾自然也看清了,他們握得很緊,柳聞鶯的手瑩白纖巧,薛璧的手清瘦勻薄。
此刻緊緊扣在一起,沒有半分縫隙。
「你們、你們……」秀禾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
她說不下去,轉身撞開門跑了出去。
薛璧也被柳聞鶯的話震在原地,半晌他才尋回自己的嗓音,滿懷愧疚。
「是我不好,本想尋個得力人手,反倒給你招來麻煩,惹你煩心。」
「無需自責,平心而論秀禾的確是難得的好帳房,況且世間情意最是無端,人心各有所念,怪不得你。」
她相信他坦坦蕩蕩,沒有半分逾矩。
說完,柳聞鶯又沉吟道:「你且去看看她吧,姑娘心思敏感脆弱,獨自在外若是出事更不妥。」
薛璧著實不願再與秀秀和有多餘牽扯,「我去讓王嬤嬤找她。」
柳聞鶯點點頭。
……
夜裡,本是該歇息的時辰,柳聞鶯卻睡不著。
安靜下來後,秀禾的話總是在她耳邊反覆。
——薛先生這樣好的人,對你也好……你為何、為何還要讓他委屈自己?
她之前並未覺得薛璧委屈,但細細想來,他確實將太多時間精力耗在她身上。
幫忙打理莊務,親自洗手作羹湯,生病時日夜守著她。
就像是一棵沉默的大樹,將根系扎在她身邊,為她遮風擋雨,卻從未索取什麼。
柳聞鶯披衣起身,就要外出。
剛推開房門,就見薛璧站在門前。
「正好,我有事同你說。」
兩人並肩走出去,夏夜晚風微燥,帶著荷塘暗香。
柳聞鶯問道:「秀禾那邊如何了?」
「王嬤嬤帶人送她回家,我也同她說清楚,她也想開了。」
柳聞鶯點頭,「那還是勞煩你再找新的帳房。」
「嗯。」
一時無話。
走到葡萄架下,月光被枝葉篩得細碎,灑在兩人肩頭。
柳聞鶯轉頭看向他,薛璧神色平靜,但緊抿的唇角還是泄露了心緒。
她忽地一笑。
「為何笑了?」薛璧正陷在愧疚自責里,見她笑了,有些茫然。
「沒什麼,只是覺得我家薛璧魅力太大,連小姑娘都為你抱不平。」
薛璧急道:「你別誤會,我與她真的沒什麼,今日說話的時候王嬤嬤也在場,我只是……」
「不是誤會你呀,說清楚就好了。」
柳聞鶯輕輕打斷,腦海里又翻湧起秀禾的話。
的確,薛璧是極好的人,不該因為她就被拴在這方天地。
讓他只做一個右拾遺,委實屈才。
「薛璧,這圓樓和莊子,你都可以來去自由,若有一日你倦了,或是有別的想忘,也可以離開,不必顧忌什麼,也不要委屈自……」
他忽然上前,月光被他挺拔身影擋住,柳聞鶯眼前一暗,還沒反應過來,唇上已落下溫熱的觸感。
他吻了她,不再是病中的苦澀藥味,是清醒的糾纏廝磨。
力道有些重,像是要碾碎她未盡的離別之語。
半晌,直到榨乾胸腔里的空氣,他才稍稍退開。
兩人額頭相抵,呼吸交纏。
柳聞鶯已是眉眼泛紅,耳尖發燙,眼裡蒙著水汽,怔怔看著他。
「我不會離開,以後莫說這些話,我聽不得。」
是,他沒有與她共歷生死的過往,沒有顯赫家世。
他的陪伴太尋常,尋常得像呼吸,像飲水,像三餐的煙火。
可誰規定感情一定要轟轟烈烈?
她回頭時,他永遠都在身側。
她需要時,他永遠伸手可及。
他捧住她的臉,拇指覆在她微腫的唇瓣,低聲道:「聞鶯,你今日說的,說我不是一廂情願,可是真的?」
月光落進他眼底,映出滾燙炙熱的光。
柳聞鶯乍然想起許多事,每日他都雷打不動陪她用晚膳,哪怕再忙也會下廚。
還有他教她練字時,從身後握住她的手。
雨夜歸來晚,他撐傘來接她,自己半邊身子濕透也不在意。
不是他一廂情願,從來都不是。
柳聞鶯輕輕點頭,「真的。」
他再次吻上來,柳聞鶯後背抵在葡萄架的柱子上,身前是他溫熱胸膛。
「聞鶯,允我吧……」
柳聞鶯踮起腳,回應他。
圓月溶溶,葡萄架下兩道身影緊緊相擁。
「去屋裡……」她說,然而下一刻就被咬住唇。
柳聞鶯被抱到葡萄架下的躺椅,躺椅一動就會搖晃。
她抓著扶手,時緊時松,隨後另一隻大掌覆過來,十指相扣。
月光也羞得藏進雲層,星河斂芒,不忍驚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