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14.白奉藥
後來虞泠川去了京城,喜歡上了個人,是我與那位伺候他的老頭子說話時打聽到的。
我當時覺得特稀奇了,虞泠川那種人竟然也會喜歡旁人,這太過於稀奇了,導致我幾次都想去京城探探底。
可到底是因為師父阻止,我沒能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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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鶴雲子讓虞泠川回了趟江南,我邀他吃飯時,虞泠川親口說的,他說他在京城遇見了個特有趣的人。
我來了興趣,說要見見那人。
虞泠川白了我一眼,他說:「不准。」
我急得抓耳撓腮:「為何?我還能把他吃了不成?」
虞泠川低頭喝茶,說了句蠻對頭的話兒:「你嘴上沒把門,見了面指不定說出什麼渾話來。」
「我白奉藥什麼時候坑過你?」我拍桌子,反駁說:「你倒是說說,我哪回害過你?」
虞泠川這廝這回認真想了起來:「上回你帶我去鎮上,騙我說那碗羊肉麵是素的,結果我吃完了你才告訴我那是羊油熬的湯底。我回去吐了半宿。」
我噎了一下:「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你怎麼還記著?」
「還有上回,」他不緊不慢的續道,「你說帶我去看花燈,結果半路拐進賭坊,輸光了身上的銀子,還是我替你付的帳。」
「那不是想讓你見見世面嘛!」
「還有上回——」
「行了行了!」我連忙擺手,「我不問了,不問了行吧?你嘴皮子什麼時候這麼利索了?」
虞泠川嘴角彎了一下,低頭從懷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推到我面前。
「喏。」
我愣了一下:「什麼東西?」
「你不是要看嗎?」他說,「我畫了。」
我趕緊把那張紙拿起來,小心翼翼地展開。紙上是一幅小像,用細筆勾的,線條乾淨利落,一看就是練過功夫的手腕畫出來的。畫上是個年輕男子,眉眼清俊,嘴角微微彎著。旁邊還題了兩行小字,字跡端正秀氣,寫的是: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
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
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我盯著那幅畫上的小字,渾身上下哆嗦了一下。
「就這?」我嘖了句,覺得虞泠川這人怕不是真喜歡上人家了。
「你畫得不行啊。」我調侃道,「這臉畫得也太素了,一點神氣都沒有。你心上人長這樣?看著像個教書先生。」
虞泠川伸手要把畫拿回去:「不愛看還我。」
我連忙躲開:「別別別,我再看兩眼。」我把畫舉到燈下,眯著眼睛仔細端詳。畫上的人確實好看,眉眼間帶著一股疏淡的勁兒,跟虞泠川這種從小在山上憋大的人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他叫什麼名字?」
虞泠川脫口而出:「沈堂凇。」
「沈堂凇?」我念了一遍,「幹什麼的?讀書人?」
「嗯。」虞泠川表情換上了一種苦情樣,「在宋昭府上住著。」
「宋昭?」我挑了挑眉,「那個當朝丞相?你行啊虞泠川,一喜歡就喜歡到人家府上的人去了。」
我見他不說話,心裡頭那點好奇更壓不住了。
「他對你怎麼樣?」
「什麼怎麼樣?」
「你倆好上了沒有?」
虞泠川半晌才說:「沒有。」
「沒有?」我瞪眼,「那你在這兒單相思呢?」
他把那盞茶喝完了,低聲道:「他待我客氣,也待我疏遠。他眼裡有旁人。」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把那張畫重新疊好,遞還給他。
「行吧。」我說,「你既然喜歡人家,那就慢慢來。說不定能讓他另眼相看呢。」
虞泠川接過畫,小心的收進懷裡。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頭無奈,他從小到大沒過過幾天舒心日子,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還是個眼裡有旁人的。
我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別擺這副喪氣臉。你哪天要是想見他了,又不好意思一個人去,我陪你去京城。咱們兄弟倆,還怕見不著一個人?」
虞泠川抬頭看了我一眼,語氣有點自豪:「你去了京城,怕是連路都找不到。」
「你帶路不就行了?」我咧嘴一笑,「反正我這輩子,還沒去過京城呢。」
當然,後來我還是去了京城,從江南上了北疆,帶著被蕭容與捅了個血窟窿的虞泠川,上了北疆。
我也看到了那位畫上的人,那位虞泠川心心念念的心上人。
沈堂凇這人,也是慘,和虞泠川一樣慘。
我白奉藥一直覺得,兩個慘兮兮的人不能在一起,那樣只會越過越慘。
虞泠川在情字上太過於固執,執念太多了。而沈堂凇這人,心裡頭裝的東西太多了,裝得滿滿當當的,再也塞不進一個虞泠川。
我在江南時,剛收到了虞泠川的信還有一幅畫,他在信中囑咐我,讓我在曇山一帶幫他多看看,要是遇見了畫上人,一定要把人留下來。
說來也是湊巧,我上山採藥,剛好遇見了個半死不活的人,走近一看,就是虞泠川的心上人。
後來我把人從河垛上背到了歇腳地,守了幾天這人。
直到人醒了,我又背著人下了山,沈堂凇好瘦,骨頭硌著我的肩胛骨,跟背了一捆柴火似的。我一邊往山下走一邊罵虞泠川,罵他什麼眼光,喜歡誰不好,喜歡這麼個半死不活的人。
又在心底夸虞泠川眼光好,這人長得確實好看,好看得讓人心疼。
再後來就是那虞泠川那小子犯渾,北疆辛辛苦苦跑回江南,又是明里暗裡逼沈堂凇,又是在小院廚房殺雞宰鵝,老老實實伺候人家。
逼著逼著又想要人家對自己死心塌地,硬要去那什麼曇山上,設計殺那蕭容與。
我也沒辦法,虞泠川是頭牛,我拉不動他也勸不了他,只有他自己撞到了南牆才知道往後退的。
算了,不想這些了。
今天又是給那廝上墳的日頭,也不知道他墳前的桂花開了沒。
我看了一眼手裡的小木牌,上面是我自己雕出來的虞泠川的名字。
我蹲在墳前,伸手把墳頭上的雜草拔了,又對著土堆拍了拍。虞泠川這人活著的時候講究,死了也不能讓他窩窩囊囊的躺著。
桂花倒是開了,滿坡都是那股甜膩膩的香氣,我折了一小枝,擱在墳前,又覺得不夠,乾脆把整棵樹的枝頭都薅禿了半邊,堆在他墳前,堆得跟座小山似的。
「行了,」我說,「你生前沒享著什麼福,死後讓你聞個夠。」
山風呼呼的吹,沒人應我。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