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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番外十.虞泠川1

2026-08-30 03:31:46 作者: 懶燦燦
  番外十.虞泠川1

  天運六年秋,我第一次進京。

  江南的桂花開得正好,金燦燦的,滿城都是甜膩膩的香氣。老伯趕著馬車,我坐在車轅上,一路走一路摘。路邊的桂花樹多得很,伸手就能夠著,我摘了滿滿一布袋,打算到了京城之後曬乾了存著。往後喝茶的時候撒一點進去,也算有個家鄉的味道。

  鶴雲子臨行前把我叫到跟前,說了許多話。末了他拍著我的肩,語重心長囑咐道:「此去京城,需多加小心。蕭容與此子,陰險狡詐,你務必謹慎行事。」

  我點頭應是。

  京城確實比江南大得多,也比江南冷。那些街道寬敞得一眼望不到頭,兩側的鋪面鱗次櫛比,行人也比江南的多了好幾倍。我背著琴和老伯走在人群中,感覺自己像一滴掉進河裡的墨,轉眼就被稀釋得無影無蹤。

  軟玉閣是鶴雲子安排我落腳的地方。

  名義上是京城數一數二的樂坊,實則是安王埋在京城的一枚暗樁。我扮作從江南來京城討生活的琴師,在軟玉閣里賣藝。每日黃昏之後登台彈兩曲,白日裡便在後院練琴,或是出門走動走動,熟悉京城街巷。

  軟玉閣的姑娘們待我客氣,管事的也是個精明的,從不問我多餘的話。我每日只管彈琴,倒是清閒。

  我頭一回見到沈堂凇,是在天運七年春的某一個午後。

  那天我正坐在軟玉閣二樓臨窗的雅間裡,沒滋沒味地的翻著一本曲譜。管事的讓我多學幾首京城時興的曲子,說客人愛聽。我翻了幾頁就懶得看了,趴在窗沿上,無可奈何的看著底下的街景。

  就是那一眼,我看見了他。

  宋昭騎著馬從長街那頭過來,身前橫坐著一個人。那人年紀不大,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身形清瘦,一隻手抓著宋昭的衣袖,正側過頭去張望街邊的鋪面。

  他好像說了句什麼,宋昭低頭看他,笑著應了一句。然後少年彎起嘴角,也笑了。

  我趴在窗沿上,手裡的曲譜不知道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

  那是我這輩子頭一回覺得,一個人笑起來能這麼讓人挪不開眼睛。

  宋昭的馬從軟玉閣樓下經過,那個少年也沒有抬頭,自然無從知道樓上有一雙眼睛正一動不動的盯著他看。


  等那匹馬走遠了,我才回過神。

  我蹲下身撿起那本曲譜,撣了撣封面上的灰,重新在窗邊坐下來。手指無意識的撥了一下琴弦,琴音在空蕩蕩的雅間裡響了一聲,又歸於寂靜。

  後來的日子,我開始有意無意的留意關於那個人的消息。

  我托軟玉閣的跑腿小廝幫我打聽,宋昭那日帶在身前的人是誰。小廝跑了一圈回來告訴我,說宋昭公子這幾日確實常帶一個少年出入,那少年住在宋府,好像是宋昭半道上撿回來的,大家都叫他沈先生。

  沈堂凇,沈先生。

  我原本以為,那樣的相遇不過是一場過眼雲煙,見過了也就忘了,可我想錯了。有一天晚上,我在天香樓為一位達官貴人彈琴,我又看見了那位少年。

  他和宋昭還有那個賀家小少爺吃完飯後,我都沒有上前搭話。

  等他們走遠了,我就站在天香樓二樓的窗邊,看著他從長街這頭走遠。我覺得我在看一場與我無關的戲,明明戲台上的人都不知道有我這個看客,我還是看得入了迷。

  沒多久,我做了一件不受我控制的事,我有意無意的接近那位賀家的小兒子,賀子瑜。那日我見著他和那位少年相熟,我想找他搭橋牽線。



  賀子瑜那時候撓頭,說下一次找個讀書特別認真的過來。我對他報以一笑,知道自己找對了人。

  那天晚上,我抱著琴坐在軟玉閣房頂上,對著京城滿城的燈火,彈了整整一個時辰的曲子,自己都不知道彈的是什麼調。

  鶴雲子來信問我情況如何。

  我回信說一切順利。信末猶豫了很久,還是多寫了一行字:「京城無甚特別之處,一切照舊。」

  賀子瑜下次來時,真的帶了沈堂凇,那時候我並不知道沈先生是被賀子瑜忽悠來的。

  我在二樓雅間裡就聽見樓下傳來賀子瑜的聲音。

  我放下琴,走到欄杆邊往下看。賀子瑜身側站著一個穿白月衫的年輕人——就是那日在宋昭馬前見過的那個少年。


  賀子瑜噔噔噔地跑上樓來,那個少年有點兒侷促的跟在後面。的確,第一次來這種煙花柳巷的人,是該緊張的。

  二人進了我的雅間,我笑著招呼了一聲賀子瑜,對著旁邊我有意接近的沈先生裝模作樣的高冷起來。

  我在等著賀子瑜介紹我,才矜持的對著沈堂凇打了招呼。

  我為他們彈了一曲《寒江雪》,沈堂凇說我技藝超群,琴音動人。我當時垂下眼眸的得意之色,輕飄飄的應了幾句,問他怎麼不吃荔枝。

  我最初接近沈堂凇,有真心也有假意。

  可後來我漸漸發現,我根本利用不了他。他太聰明了,看得太透。我在他面前繞的那些彎子,他未必看不穿,只是不點破。他看我的眼神永遠帶著一股平淡疏遠,像是在看一個誤入歧途的人,既不打算拉我一把,也不準備攔著我往下走。

  我覺得他這個人很怪,和別人不一樣,他不喜歡當別人的救世主。

  我後來想,我對沈堂凇的感情,大約就是從那一點「怪」開始的。

  我喜歡看他笑,喜歡看他坐在窗邊安安靜靜的翻書,喜歡看他說話時眼裡帶著的那一點光。可我更喜歡的是,他在蕭容與面前才會露出的那種毫無防備的親近。

  我從來沒有被人那樣對待過。

  那時候還沒有走到現在這種地步,我在京城待了沒多久,自我覺得與沈先生已經熟悉了,甚至覺得自己可以利用他套取一些蕭容與的情報。

  沈先生總是把自己撇得乾乾淨淨的,我還用一些奇怪的話嚇過他,可他依然如此,沒半分改變。

  他這樣的人,多幾個人喜歡不是什麼稀奇事了,包括我也是喜歡他的人之一。

  後來,就是江南鹽案,我把自己和沈堂凇的關係弄得特別糟糕了。

  所謂自作孽不可活,就是這樣的。

  我利用了他,他討厭我是應當的。

  一直以來,我只在沈先生這兒感受過被人惦記的感覺,我說交不上租錢了,他這個傻子把所有俸祿都給我了。他來我院子坐的時候,還會給我帶零嘴。我故意受傷,他也會叮囑我小心。

  他這樣的人,不應該來凡塵的。凡塵底下都是魔,來了個仙,都想在他身上吸點血挖點肉的。

  白奉藥說我心理不正常,說我不會愛人,可沒有人教我怎麼去愛啊!我覺得只要自己喜歡,就應該牢牢抓在手裡,誰也不能看一眼。

  後來我發現,我忘記問他願不願意了。

  我得贖罪,好好贖罪。

  沈先生的病和災,都是我一手造成的,如果我在北疆沒有擄走他,他就不會中毒,就不會受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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