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兵不血刃
賀覆嵐站在赤灣河畔，看著河水裹著泥沙向東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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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後除去韃靼人組成的幾千士兵，還有回紇人派來的兩千增兵，屬於自己部下的人其實只剩下不到五百，其中還有三分之一的人都是帶傷的。
孫三稻從營地那頭快步走過來，在他身側站定，低聲道：「賀將軍，弟兄們都準備好了。」
賀覆嵐目光仍落到赤灣河的水面上。
「多少人願意走？」
「二百二十七人。」孫三稻頓了頓，「剩下的說，賀將軍去哪兒，他們就去哪兒。」
賀覆嵐終於轉過身來。
他臉上一片麻木，眼底下是紅的，像是許多天沒有睡一般，又像是被北疆的風吹的。
「不走的人，都是傻子。」他說，聲音沙啞。
孫三稻低著頭，什麼話也沒說。
賀覆嵐從懷裡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邊角還沾著幾點暗褐色的痕跡。他把信遞給孫三稻。
「這封信，你帶著弟兄們回北疆大營的時候，親手交給蕭容與。」
孫三稻接過信，手指微微收緊：「賀將軍，您呢？」
「我？當然是留在這兒。」賀覆嵐說。
「賀將軍——」
「孫三稻！」賀覆嵐打斷他：「你跟了我五年，我從來沒有給過你們任何好處，每一天都是帶著你們拼命，還讓你跟著我做了不少昧良心的事，這是我最後一次命令你——帶著願意走的弟兄們，趁著天黑之前離開赤灣河。到了北疆大營，把這封信交給蕭容與，然後你們就聽他調遣。」
他語氣停頓了一下，聲音也接著低下去：「你們本來就是朝廷養出來的兵，是我這個叛將把你們的路帶偏了。現在我把你們還回去。」
孫三稻死攥著那封信，只說出一句：「末將領命。」
他忍住了眼眶裡的澀意，轉身要走時，又被賀覆嵐叫住。
「等等。」
孫三稻回過頭。
賀覆嵐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扔了過去。孫三稻一把接過，低頭一看——這是賀二將軍的調軍令牌。
「這是我的調兵令。」賀覆嵐說，「你拿著它去見蕭容與，他會信的。」
孫三稻被令牌死死握在手心裡，對著賀覆嵐輕聲說了句保重，就往營地里去點兵。
當天下午，孫三稻帶著二百二十七人，悄無聲息的離開了赤灣河營地。
賀覆嵐站在土壘上，眯著眼睛見那隊人馬走了，才收回目光。
他走下土壘，回到營地中央。剩下的三百來號人正三三兩兩地坐在帳篷間，有的在擦刀，有的在補衣裳，見他走過來，紛紛站起身。
「賀將軍。」
「將軍。」
賀覆嵐掃了他們一眼，這些人里有跟了他五六年的老兵，也有從北疆時就一直跟著他的親信。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麻木與疲憊，都是因為這一場沒有勝利的戰爭造成的。
「都過來。」他說。
人聚攏過來，圍成一個半圓，賀覆嵐站在中間。
「北疆軍馬上就要打過來了。這一仗，咱們打不贏。」他如實說了自己的預感。
賀覆嵐話音剛落，所有人都低下了頭，他們都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因為他們都心裡清楚，就算這一仗賀將軍帶他們贏了，他們這些人以後在回紇這裡也不會有好的待遇。
而且烏蘭河的回紇軍都被打散了，現在輪到赤灣河，勝算太小了。
「既然你們不願意隨孫三稻回去，我也不想讓你們白白送死。」賀覆嵐說，「所以我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自己的計劃原原本本說了出來——今晚在伙房裡下藥，讓回紇人和韃靼人睡到明天天黑；明日北疆軍一到，打開營門，棄械投降。
他說完，人群沉默了很久。
一個老兵率先開口，聲音粗糲：「賀將軍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將軍說降，我們就降。」
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賀覆嵐搓了把臉，抬手拍了拍那老兵的肩膀，轉身往伙房去。
當天夜裡，輪到回紇人和韃靼人的晚飯時間，伙頭兵抬出幾大桶加了料的羊肉湯和麥餅。那些回紇人和韃靼人奔波了一天，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聞到肉湯的香味，一個個端著碗蜂擁而上，連湯帶餅吃了個精光。
不到半個時辰，營地里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打鼾聲。火堆旁、帳篷里、土壘腳下，橫七豎八躺了一地的人，睡得跟死豬一樣。
賀覆嵐半夜提著燈，在營地里走了一圈，確認所有人都睡著了，沒有任何的漏網之魚才安心的回到了自己帳子裡。
他在案台前枯坐了一夜，等到天開始泛白時，他才掀開帘子，爬上了土壘上，盤著腿看著遠處浩浩蕩蕩的北疆軍軍隊。
永安皇朝黑色的大旗在風中飄蕩，陣隊越來越近。
賀覆嵐側過頭，對著身後那三百來個同樣一夜未睡的士兵，說：「開轅門出降。」
木柵轅門被被從裡面拉開，而北疆軍的前鋒在離轅門十來米處勒住馬停下來了。趙闊看著那扇敞開的大門，和門內空地里幾百個站在一起，手無寸鐵的降兵，他皺了皺眉回頭看向蕭容與。
蕭容與策馬上前幾步，目光越過敞開的營門，落在了土壘之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上。
「吁——」
他對後頭的兵馬擺手叫停。
賀覆嵐盤坐在土壘上，手裡沒有武器，也沒有披鎧甲，只穿了一件破舊的錦袍，風把他頭髮吹得特別亂。他也看見了蕭容與，沿著土壘的斜坡一步一步走到了距離蕭容與的馬前十來步遠的地方站定。
他莫名的看了一眼蕭容與，隨即重重跪了下去。
「罪將賀覆嵐，」他高聲喊道，「攜麾下三百一十四名將士，向陛下請降。」
他俯下腰去，額頭扣地。
他身後的三百餘名士兵也齊刷刷的跪了下去，兵器都被拋向了空地處。
蕭容與騎在馬上，低頭望向跪在灰塵里的賀覆嵐。
「賀覆嵐，」他說，「你倒是會挑時候。」
賀覆嵐垂下眼睛：「罪將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蕭容與冷笑一聲，他目光越過賀覆嵐的肩頭，掃了一眼營地里的景象——裡面的韃靼回紇士兵，都橫七豎八躺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你把這些人都藥翻了，把營門打開，然後自己跪在這兒等朕來。」蕭容與說，「你這是投降，還是在替自己贖罪？」
賀覆嵐雙手死死抓住地上的草根，聲音哽咽：
「都有。罪將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看在這些人只是聽命行事的份上，饒他們一命。」
蕭容與冷著臉，轉頭看向一旁的馬匹，賀穹清和他小兒子賀子瑜。
賀穹清看著跪在遠處的養子，唇抿成一條直線，重重的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不再看他。而旁邊的賀子瑜眼睛紅紅的，目光在賀覆嵐身上來回掃了好幾遍，想開口質問又不敢說話。
「賀老將軍，」蕭容與開口，「此人是你賀家的人，你說該如何處置？」
賀穹清翻身下馬，跪地道：「陛下，老臣教子無方，致使孽子背叛朝廷，投敵叛國，罪無可赦。老臣不敢替他求情，一切但憑陛下聖裁。」
賀子瑜聽著他爹這麼說，終於忍不住了，上前一步：「陛下！我二哥他——」
「混帳！」賀穹清厲聲喝斷他，「退下！」
賀子瑜被他爹這一聲喝得渾身一抖，眼眶裡的淚終於滾了下來。他梗著脖子站在原地不肯退，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蕭容與。
而賀覆嵐自始至終都跪在地上，沒有抬頭也沒再開口。
蕭容與看著這一幕，開口：「先把人收押，等回營地之後再議。」
他又轉向賀覆嵐：「你寫給朕的信，孫三稻已經交到朕手裡了。信里的內容，朕看過了。」
賀覆嵐的肩膀微微動了一下。
「前朝那些破事，朕自會處理乾淨。」蕭容與冷漠，又對著趙闊道：「進軍，將裡面那群人一個個給朕綁了！」
赤灣河一戰，兵不血刃。消息傳回北疆大營時，沈堂凇狠狠鬆了口氣。
「兵不血刃，賭對了。」他自言自語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