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在一處背風的土丘後停了下來。
「滋——」
刺耳的剎車聲劃破寂靜,漫天黃沙在重力作用下緩緩沉澱。
車廂後擋板「哐當」一聲砸下,林白直接跳了下來。
落地無聲,動作利索得像只貓,哪還有半點剛才那種「隨時要斷氣」的死樣?
「慢點兒啊大兄弟,這地界石頭比刀子還利,別把腳給磕壞了。」
瘦猴緊跟著跳下來,手裡那把原本咋咋呼呼的手槍,此刻正乖順地垂在腿邊。
他順手拍了拍林白的肩膀,甚至還幫林白撣了撣衣領上的灰。
那股親熱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倆人是剛從洗腳城並肩走出來的老鐵。
這就是【欺詐師】的含金量。
短短兩個小時。
在那個充滿汗臭和絕望的車廂里。
林白只用了三個關於「野外急救」的土方子。
外加繪聲繪色地編造了幾段「給城裡議員做開顱手術」的輝煌履歷。
就成功給瘦猴洗了腦。
在瘦猴眼裡,這哪裡是奴隸?這分明是行走的「補血藥」!
在這缺醫少藥、感冒都能死人的廢土,一個能拿手術刀的醫生,比特麼的黃金還硬通貨。
「謝了,猴哥。」
林白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感激,三分真誠七分敬重。
既不顯得諂媚,又給足了對方面子。
這一幕,直接把旁邊幾個車廂走下來的奴隸看傻了。
大家都是階下囚,怎麼你撒泡尿的功夫就混成座上賓了?
這一身囚服都讓你穿出了微服私訪的氣質!
林白直接無視了那些目光,眯起眼,視線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個營地。
幾十個奴隸正熟練地卸貨、生火,亂中有序。
而林白的目光,最終死死定格在了那輛領頭的重型皮卡上。
準確的說,是那面在風中獵獵作響的旗幟。
白底,黑紋。
一個不斷向內收縮、仿佛要將靈魂吸入深淵的螺旋。
林白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這個標誌,他認識。
在第109次,那輛運送所謂「零號病人」——也就是世界上第一個超凡者的神秘押運車上,印的就是這個!
絕對錯不了,連螺旋收縮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巧合?
這世上哪有這麼多巧合。
林白深吸一口氣,意識瞬間下沉。
【提問:這個螺旋標誌,到底代表什麼?】
腦海深處,那張古舊的羊皮紙慵懶地展開。
血紅色的字跡像蛇一樣遊動浮現:
【推演中......】
就在這三個字出現的瞬間,林白感覺頭皮一炸,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一種玄之又玄、卻又真實存在的束縛感,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憑空落下,死死纏繞在他的靈魂之上。
這是......命運的重量。
這種感覺他熟,之前詢問魔藥配方時就體驗過一次。
羊皮紙的規則之一——命運捆綁。
羊皮紙可以回答一切問題,但在推演答案時,會有一定的機率將他與答案進行連接。
連接產生,他與答案,便完成了命運捆綁。
他必須去完成與這個答案相關的內容來消解命運。
否則這輩子都別想再提第二個問題。
至於這種命運捆綁出現的規律......樣本太少了,林白還沒分析出來。
如果現在知道了這個螺旋標誌的真面目,那消解命運的條件,搞不好就是「摧毀該勢力」或者「加入該勢力」。
以他現在這小身板,去碰這種一看就是最終BOSS級別的勢力?
那是廁所里打燈籠——找死。
在命運徹底鎖死的前1秒,林白念頭急轉,在意識里瘋狂咆哮:
【撤回!更換問題!我叫什麼名字?!】
羊皮紙上的血字猛地一頓,仿佛被噎住了一樣。
那股令人窒息的束縛感瞬間消散。
緊接著,羊皮紙上浮現出一行帶著濃濃嘲諷意味的墨跡:
【回答:林白。】
【備註:滑跪得挺快啊,慫包。】
林白長舒了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但這波操作絕對是「戰術性撤退」。
命運捆綁,命運消解。
這不僅僅是限制,更是羊皮紙的核心玩法。
只要命運捆綁,並完成了羊皮紙給出的情報後續,就能獲得「命運點」。
消耗命運點,他甚至可以直接修改羊皮紙上的文字,從而扭曲現實!
比如,如果羊皮紙書寫:「瘦猴的槍中,有十發子彈。」
只要命運點足夠,他就能把「十」改成「零」,讓瘦猴槍中的子彈憑空消失。
這才是【羊皮紙】真正的恐怖之處。
情報只是基礎,篡改現實才是大殺器!
只可惜,現在的他......窮得叮噹響,只有獲取魔藥材料時消解命運所獲得的那一份命運點。
「發什麼愣呢林醫生?乾飯了!」
瘦猴的大嗓門打斷了林白的思緒。
兩人走到一張臨時搭建的行軍桌旁。
一個負責打飯的獨眼龍,看都沒看,隨手從大桶里舀了一勺黑乎乎的、像水泥一樣的糊狀物。
「啪」地一聲甩在林白面前的破碗裡。
那是廢土特產「營養膏」——由合成澱粉、蟲子屍體以及木屑混合而成。
狗聞了都得搖頭。
獨眼龍不耐煩地揮手:「下一個。」
林白沒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碗裡那坨不明物體,臉上甚至還掛著微笑。
「啪!」
一隻手橫空出世,直接把那碗糊糊掃到了地上。
瘦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湯桶亂顫,指著獨眼龍的鼻子就罵:
「你特麼眼窟窿是擺設啊?這是林醫生!是我兄弟!你給兄弟吃豬食?」
獨眼龍愣住了,周圍幾個端著碗吸溜的拾荒者也愣住了。
「給林醫生換一份!拿咱們幹部的伙食!加肉罐頭!要好的!」
「別拿那些摻雜石中蟲的下等口糧糊弄我!」
瘦猴唾沫星子飛了獨眼龍一臉。
獨眼龍被噴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識看了一眼林白。
只見這個衣衫襤褸的年輕人正微笑著看著他,那眼神仿佛在說:你看,我也想吃豬食,但他不讓啊。
「哎......哎!好嘞!這就換!」獨眼龍雖然沒搞懂狀況,但看瘦猴這護犢子的架勢,趕緊換了一副不鏽鋼餐盤。
這次,裡面是兩塊油汪汪、厚切的午餐肉,還有一塊雖然硬,但至少是小麥做的麵包。
「謝了,兄弟。」
林白接過餐盤,語氣自然。
不遠處,那些正蹲在地上舔著黑糊糊的奴隸們,一個個張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同樣是兩腳羊,憑什麼他就能吃肉?!
這就叫社交牛逼症,這就叫技術入股。
林白無視了那些羨慕嫉妒恨的目光,端著盤子跟瘦猴坐在了輪胎堆上。
一邊慢條斯理地撕著麵包,一邊看似隨意地掃視全場。
......
很快,職業習慣讓他發現了一處異常的地方。
營地的最邊緣,遠離所有人的陰影角落裡,停著一輛單獨的皮卡。
車斗上焊著一個特製的合金籠子,加固鋼筋比拇指還粗。
上面甚至還蒙著厚厚的黑布,只留出一個送飯的小口。
其他的奴隸都被趕下車放風了。
唯獨這一個,享受著「頂級單間」加「全封閉管理」的待遇。
此時,一個端著餐盤的守衛正小心翼翼地靠近籠子,用一根兩米長的長杆子把食物捅進去。
那架勢,不像是在餵人,倒像是在餵一頭隨時會暴起吃人的霸王龍。
「猴哥,」林白咬了一口午餐肉,滿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問道。
「那誰啊?這麼大排場?還得專人伺候?」
瘦猴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臉上露出一絲神秘兮兮的得意。
他壓低聲音,湊到林白耳邊,帶著一股子炫耀勁兒說道:
「那可是咱們這一趟的壓箱底寶貝,真正的『大貨』。」
「老大在雲城廢墟里得到的其他大寶貝先不說。」
「就說這個人......聽說是個極度危險的通緝犯,具體犯了啥事不知道,但在黑石城的懸賞榜上,這貨的人頭......」
瘦猴伸出一根手指,在林白面前晃了晃。
「十個金幣?」林白配合地猜了一個數字。
「呸!格局小了!」瘦猴眼睛放光,聲音都在顫抖,「是一百金幣!整整一百金幣!!」
林白挑了挑眉,心裡也微微一驚。
根據他之前在車上從瘦猴口中套出來的話。
在廢土,十個銀幣夠一個黑石城底層民眾苟活一個月。
一百金幣,那就是一萬銀幣。
這筆錢,足夠讓親兄弟互捅刀子,讓父子反目成仇。
「嚯,這哪是人啊,這是行走的移動金庫啊。」林白感嘆了一句。
就在這時。
或許是那個守衛手抖,長杆不小心撞到了籠子邊緣。
黑布的一角滑落下來。
露出了籠子裡的冰山一角。
那裡,坐著一個身形魁梧的男人。
他蜷縮在陰影里,一頭罕見的銀白色短髮在昏暗中格外扎眼。
他正低著頭,手裡抓著一塊帶血的生肉,機械地咀嚼著。
那個銀髮男人似乎並沒有抬頭。
但在那一瞬間,林白渾身的汗毛猛地炸立!
他在看我。
林白非常確定。
雖然對方低著頭,雖然隔著幾十米遠,雖然中間還擋著鐵籠和黑布。
但他能感覺到,那個通緝犯絕對是在觀察他。
這是屬於欺詐師的直覺。
林白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狠狠咬了一大口午餐肉,將心底湧起的那一絲異樣強行壓了下去。
這支車隊,有點意思。
一個牽扯到詭異城市的螺旋標誌。
一個值一百金幣的銀髮怪物。
還有一個混入其中的、滿嘴謊言的欺詐師。
「看來這趟旅途......」
林白咽下嘴裡的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且危險的笑。
「不會無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