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夜。
酒泉發射場,航天員專用食堂。
牆角那台二十一寸的牌色電視機,正在播放《新聞聯播》。
播音員的聲音字正腔圓,落在安靜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明日,我國將進行首次載人航天發射。」
「中央電視台,中央人民廣播電台,將向全球進行直播……」
圓桌旁,零一乘組的三名航天員穿著天藍色的作訓服,腰背挺直地坐著。
桌上沒有山珍海味,只有三碗熱氣騰騰的甘肅牛肉麵。
湯寬面細,紅色的辣子油蓋在白蘿蔔片和切得方正的牛肉塊上,熱氣打著旋往上飄。
這是出征前的壯行餐。
聶海鋒拿起筷子,挑起一挑麵條,大口吸溜進嘴裡。
他吃得很快,腮幫子鼓動,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楚錚吃得慢些,他習慣性地把牛肉片撥到一邊,先喝了兩口熱湯,才開始夾面。
丁曉鵬最利索,連面帶湯吃得乾乾淨淨,最後把碗重重擱在桌面上,打了個飽嗝。
全程沒有人說話。
電視裡的新聞播報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勤務兵走上前,端走空碗,換上三個搪瓷茶缸。
粗茶泡在水裡,茶葉舒展。
三人端起茶缸。
聶海鋒舉起杯,停在半空。
楚錚和丁曉鵬舉杯碰了上去。
「當」的一聲悶響。
三人仰起脖子,以茶代酒,一飲而盡。
航天員系統總師沈長空走了過來。
這位老飛行員今天穿了一身筆挺的軍裝,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在桌前站定,解開文件袋繞線的細繩,抽出三份文件,一字排開推到三人面前。
那是自願承擔航天飛行風險確認書。
真空、爆炸、失壓、黑障、返回失控……
每一條都冷冰冰地印在紙上。
聶海鋒拿出胸前口袋裡的鋼筆,擰開筆帽,沒有翻看前面的條款,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筆尖落下。
「聶海鋒」三個字,力透紙背。
楚錚接過鋼筆,簽下名字。
丁曉鵬最後一個。
他寫完後,把鋼筆帽扣回去,抬頭看了眼兩名戰友。
還是沒人說話。
林希站不遠處,直播間彈幕已經刷成一片。
【頭皮發麻。我查過航天史資料,這是人類航天史上唯一一次簽署「生死狀」的乘組。】
【毛熊和鷹醬當年第一次上天,也沒搞這麼悲壯。這完全是向死而生。】
【在這個推力與風險並存的拓荒時代,他們是在拿命去搏一個大國的未來。】
【向先輩致敬!】
沈長空收起文件,仔細裝回牛皮紙袋,繞好細繩。
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年輕人,嘴唇動了動,最後只吐出幾個字:
「早點休息。」
三人起身,立正,敬禮。
走出食堂大門,戈壁灘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秋末的刺骨寒意。
剛剛停歇的沙暴,讓空氣變得異常乾燥。
抬頭望去,夜空清澈得發紫,漫天繁星低垂,彷佛觸手可及。
聶海鋒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兩公里外的發射工位。
幾百盞高功率探照燈交織出巨大的光柱,將那片區域照得亮如白晝。
臍帶塔將紅星五號重型運載火箭緊緊包裹,遠遠看去,它就像一頭蟄伏在戈壁灘上的鋼鐵巨獸。
「真漂亮。」
丁曉鵬搓了搓手,呼出一口白氣。
「走吧。」
聶海鋒收回目光,
「明天還要幹活。」
三人轉身走向隔離宿舍。
林希站在原地,聽著風聲穿過鐵絲網的呼嘯。
距離黎明,越來越近了。
......
九月二十八日凌晨兩點。
倒計時八小時。
醫療隔離室,燈火通明。
趙主任拿著聽診器,貼在聶海鋒的胸口。
他看著手裡的秒表,默默計數。
「心率六十二,平穩。」
趙主任摘下聽診器,轉頭在體檢表上打了個勾。
隨後是血壓測試、腸胃狀態排查。
極其嚴苛的醫學體檢流程在三人身上輪流過了一遍。
任何一點微小的生理波動,都可能在數個G的過載下被放大成致命隱患。
......
凌晨兩點半,勤務兵推著餐車進來。
這是真正的航天餐。
沒有湯水,沒有粗纖維。
餐盤裡放著高熱量巧克力塊、特製的高能壓縮餅乾,以及裝在鋁箔軟管里的肉泥。
三人安靜地進食。
這套低殘渣飲食,能儘量減輕飛行初期的腸胃負擔,減少不必要的排泄需求。
......
凌晨五點。
倒計時五小時。
準備大廳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四名技術員推著三個專用的掛載架走進來。
架子上,掛著三套銀白色的艙內航天服。
這不是普通的衣服,那是十幾公斤重的生命保障系統。
聶海鋒張開雙臂,兩名技術員一左一右,先幫他套入厚重的腿部組件,又將軀幹部分嚴絲合縫地扣上。
金屬連接環在腰部卡合,發出「咔噠」一聲脆響。
林希站在一旁,目光掃過航天服表面的高強度抗撕裂塗層和胸前的氣壓調節閥。
這套衣服內部集成了獨立的供氧管路、液冷散熱網和氣壓控制單元。
在真空環境中,一旦飛船發生失壓漏氣,這套航天服就是保住他們性命的最後一道微型生態艙。
戴上帶有通訊麥克風的軟質頭套,最後扣上沉重的玻璃面罩。
頭盔鎖死的一刻,外面的聲音被徹底隔絕。
聶海鋒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還有耳機里傳來的環控系統白噪音。
......
清晨六點。
倒計時四小時。
酒泉發射場的天空泛起魚肚白。
寒風卷著沙礫打在水泥地面上。
出征廣場上,軍樂隊已經列隊完畢。
電視直播信號,在這一秒正式切入。
大洋彼岸,紐約時代廣場。
此時正是當地時間九月二十七日黃昏。
廣場上那塊原本播放著可口可樂GG的巨型電子屏,突然黑了下來。
兩秒鐘後,畫面亮起,切成了華國酒泉發射場的實況轉播。
紅星科技動用海外龐大的現金流,提前包下紐約、倫敦、巴黎、東京等全球核心城市的巨幕。
此時,華國首次載人航天發射。
不再只是華國的事。
全世界,都將抬頭看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