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那道厚重的合金城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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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皓月真正踏入了赤霄城的主幹道。
撲面而來的,是極其喧囂的市井熱浪。
全息霓虹招牌在渾濁的空氣中閃爍。
重型磁懸浮機車在頭頂的軌道上呼嘯而過。
沿街的黑市攤販扯著嗓子。
用火星俚語兜售著,從暗面荒野里挖出來的廉價礦石,和走私基因藥劑。
裴皓月隱藏在破舊兜帽下的雙眼,冷漠地掃視著這一切。
就在他的腳步徹底融入這片擁擠的底層人海時。
他在腦海的超算中樞里,下達了一個極其殘酷的指令。
「切斷數據鏈。」
「關閉所有與『女媧』主機的底層交互埠。」
「進入最高級別的靜默協議。」
伴隨著腦海中輕微的「咔噠」一聲。
那個陪伴了他整整四十年、無時無刻不在為他提供全知視角的超級AI女媧。
被他決絕地單方面拉黑了。
從這一秒開始。
除了這具進階超人軀體,自帶的內循環物理機能外。
他徹底變成了一座,無法與外界進行任何數據共享的「信息孤島」。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卻又無比必要的決定。
雖然以女媧如今通天徹地的算力。
她有無數種方法,可以避開星際統帥陸淵的防火牆審查,悄無聲息地為他提供情報支援。
但裴皓月絕不允許出現,哪怕億萬分之一的風險。
他太了解陸淵了。
那個被他親手提拔起來的接班人,是一個極度敏銳、像機械獵犬一樣多疑的怪物。
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數據波動,都可能引起陸淵的警覺。
更重要的是,裴皓月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
自己復活了。
在過去的四十年裡。
初代統帥「裴皓月」這個名字,早就超越了一個物理意義上的人。
他被供上了神壇。
成為了一個完美無瑕的圖騰,成為了全人類在黑暗宇宙中咬牙前行、向著星辰大海進發的終極信仰。
如果這尊被全人類祭拜的「神明」突然活生生地走下神壇。
重新變成一個會呼吸、會犯錯、會流血的實體。
那麼,那個維繫了全人類四十年凝聚力的偉大傳說。
瞬間就會化作極其可笑的泡影。
一旦信仰的支柱崩塌。
整個人類文明的內部秩序,將會在瞬間面臨分崩離析的滅頂之災。
為了那盤懸在全人類頭頂的宏大棋局。
這位曾經的星際暴君,必須小心、謹慎到了極點。
他收起了一切屬於神明的高傲與特權。
佝僂著背。
像一滴微不足道的髒水。
徹底匯入了赤霄城那條散發著劣質機油味的下水道之中。
按照身份晶片的指引,裴皓月來到了D區深處的一棟違建公寓。
這裡的走廊逼仄且昏暗。
頭頂的感應燈因為線路老化而閃爍不定。
空氣中常年瀰漫著酸腐的合成食物與劣質機油混合的刺鼻氣味。
就在裴皓月走到那間由系統為他偽造的「家」門前,準備刷開門禁時。
隔壁虛掩的房門裡,傳來了兩個底層拾荒者一邊整理裝備、一邊交談的聲音。
「兄弟,你真打算去赤霄銀行貸那一星幣?」
一個粗啞的聲音壓低了嗓門,帶著濃濃的疑慮。
「廢話,不去貸難道等死嗎?
現在外面好一點的礦脈殘渣都被大幫派圈起來了。沒有重型裝備,咱們連湯都喝不上。」
另一個聲音嘆息道。
「可是……這事兒太邪門了。
貸一星幣,每個月利息只要五千星元?
而且不看信用記錄,不問出身,甚至允許拿這筆錢去還以前的高利貸?
這簡直就是官方開倉放糧啊!」
粗啞的聲音冷笑了一聲:
「你以為天上真的會掉蛋糕?在這火星暗面,免費的東西,往往是要用命去填的!」
裴皓月靜靜地站在門外,那隻即將觸碰門禁面板的手微微一頓。
他那隱藏在兜帽下的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幽光。
連最底層、為了溫飽掙扎的流民。
都擁有這種如同野獸般敏銳的直覺,察覺到了這場金融狂歡背後的致命危機。
房間裡的對話還在繼續,並且一針見血地撕開了那層偽善的表皮。
「你想想看。
赤霄城的首領裴星海,和主城的星際統帥陸淵,那可是打了好幾年仗的死對頭!
一個整天喊著要砸爛舊世界,一個是握著槍桿子鎮壓暴亂的第二代統帥。
現在這兩個人居然穿上了一條褲子,聯合推出了這個見鬼的法案……」
拾荒者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覺得,這倆活閻王並排站在一起,能憋出什麼好屁來?
這絕對是醞釀著要把咱們連皮帶骨全吞下去的陷阱!」
裴皓月在門外無聲地扯了扯嘴角。
粗鄙,但極其精準的政治剖析。
然而,緊接著房間裡的下一句對話。
卻讓這位剛剛在物理層面完成降誕的神明,瞬間凍結了所有的表情。
「唉,這世道真是瘋了。
以前陸淵沒上位的時候,全人類哪有這麼多烏七八糟的算計……」
最開始說話的人感慨了一句,腦海中似乎閃過了某個模糊的影子,卻突然卡了殼。
「對了。
陸淵之前的那位……第一代星際統帥是誰來著?聽說是個神仙一樣的人物?」
「誰知道呢。」
另一個人滿不在乎地拍了拍大腿,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時間太久了,都四十多年了。好像也姓裴吧?……管他那麼多!死人的名字能當飯吃嗎?
趕緊收拾東西吧。
一會兒咱們去深谷再轉悠一圈,指望那些大人物發善心,不如指望手裡的破岩鎬能鑿出點好貨!」
屋內傳來沉重的腳步聲與機械外骨骼的摩擦聲,兩人從另一側的消防通道離開了。
狹窄昏暗的走廊里,只剩下裴皓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頭頂閃爍的感應燈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顯得無比寂寥。
他那顆全知全能的超微量子大腦。
在這一刻,竟然出現了一絲仿佛人類心悸般的短暫空白。
四十年的歲月。
對於動輒以光年計算的宇宙尺度來說,不過是極其微小的白駒過隙。
但對於善忘的碳基生物來說,已經足夠漫長了。
漫長到,足以將一個用血與火鑄就的偉岸圖騰。
漫長到,足以將一個背負了全人類罪惡與希望、硬生生拖著文明向前狂奔的初代神明。
徹底抹去。
化作一聲連全名都不配擁有的、無關緊要的感嘆。
「滴——」
伴隨著身份晶片的驗證。
那扇布滿鏽跡與劃痕的合金房門向一側艱難地滑開,發出極其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就在房門打開的瞬間。
一股混合著發酵酸腐、劣質機油、變質合成蛋白塊以及排泄物的刺鼻惡臭。
猶如實質般的物理衝擊,劈頭蓋臉地向裴皓月涌了過來。
這就是系統為了完美匹配「底層拾荒者」身份,為他分配的「家」。
房間不足十平米,狹窄得像個鋼鐵棺材。
牆角堆滿著不知名零件的殘骸和發黑的生活垃圾。
天花板上。
那台本該維持生命最基本尊嚴的廉價空氣過濾機,早就被厚厚的油膩灰塵徹底堵死。
扇葉卡在原處,發出一陣陣絕望的悲鳴。
很顯然,這間屋子的前任主人,早就已經在某次暗面探險中變成了一具枯骨。
連帶著這間屋子一起爛在了赤霄城的底層角落。
如果是一個普通人。
面對這種生理上的極度不適,第一反應絕對是作嘔,或者是立刻轉身逃離。
但裴皓月沒有。
他靜靜地站在那令人窒息的惡臭中。
甚至沒有去調用超算中樞屏蔽自己的嗅覺。
對於一個在絕對零度和無菌的虛擬數據海中漂浮了四十年的靈魂來說。
哪怕是這種令人作嘔的惡臭,也是一種極度珍貴的「真實」。
他走進房間,隨手按下了反鎖按鈕。
這位曾經一言決定百億人生死、甚至擁有著暗物質神軀的星際暴君。
並沒有因為眼前的骯髒而產生任何神明的高傲與暴怒。
他完全可以憑藉體內恐怖的能量,在千分之一秒內用高頻震盪把這些垃圾全部氣化。
但他沒有動用任何一絲超維的力量。
他只是平靜地脫下了那件沾滿火星紅土的防護披風,將其掛在門背後的鐵鉤上。
然後,他極其生疏、卻又極其認真地,一點點挽起了內襯的袖子。
他走到生鏽的水槽前。
接了半桶渾濁的工業循環水,找出一塊發硬的破布。
接下來,是整整兩個小時的枯燥勞作。
沒有指令,沒有代碼,沒有瞬間完成的進度條。
只有粗糙的抹布在合金地板上極其用力的摩擦聲。
只有一遍遍換水、一遍遍將腐臭的垃圾打包清理出房間的沉重腳步。
他像一個真正的、為了生存而卑微到塵埃里的底層平民一樣。
跪在地上,一點點摳掉縫隙里的頑固油污,擦去桌面上黏糊糊的污垢。
渾濁的髒水濺在他的臉上,劣質機油染黑了他那具堪稱完美的軀體。
這不是簡單的打掃。
對於裴皓月而言,這是一場極其神聖的「儀式」。
一場用世俗的泥沼、骯髒的汗水。
一點點洗去他靈魂深處那層高高在上的「神性」的受洗儀式。
當最後一桶髒水被倒掉。
裴皓月看著自己那雙沾滿油污與泥灰的雙手,長長地呼出了一口胸腔里的濁氣。
直到這一刻。
他才感覺到自己那飄在雲端四十年的靈魂,終於真正、徹底地踩實了腳下這片泥濘的大地。
昏暗逼仄的房間裡。
只有桌面上那台破舊電腦的屏幕,向外散發著幽冷的光。
滿身疲憊地清理完屋子後,裴皓月靜靜地坐在那把缺了條腿的金屬摺疊椅上。
他並沒有伸手去觸碰那個沾滿不明污垢的實體鍵盤。
而是微微閉上雙眼,意識在超算中樞內輕輕一沉。
體內那顆恐怖的超微量子大腦瞬間開始運轉。
猶如一根無形的探針。
極其蠻橫卻又悄無聲息地繞過了這台老舊終端的物理限制。
直接接入了火星上空目前最新一代的星際腦機接口網絡。
「轟——」
伴隨著意識層面的輕微戰慄。
龐大到難以想像的數據流如同決堤的海嘯,瞬間湧入了他的腦海。
裴皓月以一秒兆級的恐怖算力。
開始瘋狂掃讀這四十年來、整整三代人交替後的世界現狀。
表面的數據,看起來繁華到了極點。
在這四十年裡,全人類都已經普及了適應深空環境的基礎基因改造;
只要植入廉價的神經接口,海量的知識與信息唾手可得。
科技在表面上呈現出一種極其絢爛的爆炸式增長。
各種極致的全息娛樂、虛擬感官體驗、以及看似高度發達的星際貿易,充斥著每一個網絡節點。
這似乎是一個正在走向巔峰的黃金時代。
然而,在這無盡的繁華與喧囂中。
裴皓月那顆由暗物質供能的心臟,卻感到了一陣越來越刺骨的寒意。
他像一個焦躁的幽靈,在浩瀚的數據海中瘋狂翻找。
他查閱了所有公共頻道的頭條。
掃過了各大星區的新聞版塊。
甚至潛入了數十個號稱最前沿的民間戰略智庫。
沒有。
哪裡都沒有!
四十年了。
當年那個像夢魘一樣死死懸在全人類頭頂、逼得他不得不拋棄肉身飛升數字神明、逼得他化作一把冷酷屠刀去瘋狂壓榨人類潛力的終極恐懼——
「一百年後,人類將被擺上高維文明的餐桌。」
這個血淋淋的倒計時,竟然在網絡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漫長的安逸中。
在陸淵與裴星海長年累月的內部政治傾軋中。
在廉價星幣的誘惑與虛擬娛樂的麻醉下……
那個明明只剩下六十年就會降臨的末日危機。
竟然被世俗徹底淡化,甚至被刻意遺忘了!
沒有人再去抬頭仰望那片即將降下屠刀的深空。
上至星際統帥,下至底層的拾荒者。
所有人都在低頭算計著眼前的幾枚星幣、算計著權力的版圖、算計著下一場全息遊戲的勝負。
懸在人類頭頂的那把達摩克利斯之劍。
沒有落下,但它已經在人們的腦海中徹底生鏽了。
「啪。」
現實世界中,裴皓月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原本深邃平靜的眼眸里。
此刻燃起了比四十年前還要冰冷、還要暴戾的怒火。
他終於明白,陸淵和裴星海為什麼要聯手推行那種瘋狂的經濟政策了。
安逸,正在成為摧毀人類文明的最強毒藥。
這群被他犧牲了一切拼死護下來的螻蟻。
根本不是在發展。
而是在昏睡中,排著隊、舒舒服服地走向高維文明的屠宰場!
「既然你們忘了……」
裴皓月緩緩站起身。
看著窗外赤霄城那糜爛而刺眼的霓虹燈火,聲音如同從九幽地獄中爬出的修羅。
「那就由我這個死人,來親手砸碎你們的美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