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載入完成……」
「靈魂共感連結，百分之百。」
「器官群，冷啟動中。」
女媧那清冷的電子音，這一次不再是迴蕩在空曠的數據深淵裡。
而是通過真實的物理聲波，清晰地敲擊在裴皓月的聽覺神經上。
四十年的絕對死寂，在這一刻被極其暴力的感官洪流徹底撕碎。
裴皓月感覺到的第一件事，不是視覺的恢復，也不是周遭環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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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一陣沉悶、宛如重型戰鼓擂動般的巨大轟鳴。
「咚——咚——」
那是他的心跳。
長達四十年。
他早就習慣了作為一團沒有質量、沒有體積的代碼。
輕飄飄地懸浮在絕對零度之中。
而現在。
滾燙的血液猶如決堤的岩漿，順著剛剛甦醒的血管網絡。
以一種極其蠻橫的姿態瘋狂衝擊著他的四肢百骸。
這種久違的、鮮活的物理沖刷感，讓他的意識產生了一陣強烈的眩暈與戰慄。
休眠艙內的幽藍極光漸漸散去。
裴皓月嘗試著抬起手臂。
雙手死死按在艙門的邊緣，緩緩將自己從那片孕育他的液體中撐了起來。
「砰。」
當他的雙腳。
時隔四十年，再次真正踩在火星地底那冰冷的合金地板上時。
一股極其沉重的拉扯感，瞬間拽住了他的全身。
那是重力。
為了讓裴皓月不至於在重獲新生後，因為機能的過度異變而徹底喪失「人」的本性。
女媧在設計這具軀體時，極其克制地保留了碳基生物的基礎反饋機制。
她對所有的人類感官，做了近乎一比一的完美校準。
沒有進行任何初期的痛覺屏蔽與神經麻木。
火星的重力，雖然只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左右。
但對於一個在無重力虛擬空間裡漂浮了近半個世紀的「數字幽靈」來說。
這突如其來的質量賦予，依然像是一座無形的大山轟然壓下。
脊椎骨在重力的劇烈拉扯下，發出了細微的摩擦聲。
原本處於無重力狀態下的內臟，猛地向下墜去。
給神經中樞帶來了一陣真實的壓迫感與滯澀感。
裴皓月痛苦地悶哼了一聲。
這位曾經以一己之力鎮壓全太陽系的統帥。
在這具新身體落地的第一秒，竟然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蹌了半步。
他本能地死死抓住了休眠艙的邊緣。
手指在堅不可摧的暗物質塗層上，生生扣出了幾道發白的指印。
狼狽，卻又無比真實。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冰冷且帶著金屬鐵鏽味的空氣。
順著氣管瘋狂湧入肺葉，讓他的胸腔劇烈起伏。
這一刻，裴皓月真真切切地感受到。
自己不再是那段全知全能的冰冷代碼了。
終於戴上了物理法則的沉重枷鎖，實打實地墜入了凡間。
但這種屬於凡人的虛弱與狼狽，僅僅只維持了十分鐘。
伴隨著大腦深處一陣極其輕微的、仿佛來自維度之外的「嗡鳴」聲。
那顆完全由超微量子超算集群構成的「大腦」。
終於跨越了物理與數字的壁壘，與這具軀體的仿生神經網完成了最高權限的併網運行。
剎那間。
裴皓月的視網膜上，猶如瀑布般瘋狂刷出無數道幽藍色的數據流。
他不需要像那些從冷凍艙里剛剛甦醒的舊時代人類一樣。
去花費幾個月甚至幾年的時間做痛苦的康復訓練。
作為曾經掌控全太陽系的數字神明，他擁有著對「自身硬體」絕對的霸權。
他深深吸了一口火星地底冰冷的空氣。
隨後。
意識在超算中樞內極其冷酷地下達了強制覆寫指令。
「接管底層神經反射。」
「執行機能最高級別校準。」
僅僅0.1秒。
伴隨著一連串密集的電子蜂鳴。
那原本沉重無比的肉身枷鎖，被暴力破解！
「視神經接駁完畢……高清百億級視覺像素，強制啟動。」
眼前的昏暗瞬間被撕裂。
原本因為充血而略顯模糊的視野，在千分之一秒內變得極其銳利。
裴皓月甚至能清晰地看到。
十米外合金牆壁上一顆肉眼絕對無法分辨的金屬疲勞微裂紋。
「重力感應器已覆寫……火星重力適應輔助感官，優化完成。」
壓在脊椎和內臟上的沉重感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
那股拽著他往下墜的無形巨手被徹底切斷。
他的身體重新恢復了那種絕對掌控下的輕盈與從容。
「外部感知系統阻斷……環境溫度、環境濕度、環境污染度，屏蔽完成。」
冰冷的空氣不再刺痛肺葉。
皮膚表面那種微微的刺骨寒意。
被一層無形的納米溫控立場完美隔絕。
裴皓月緩緩鬆開了死死抓著休眠艙邊緣的手。
他的脊背一寸寸挺直，剛才的踉蹌與狼狽蕩然無存。
他靜靜地站在原地。
握緊了拳頭。
感受著指骨間傳來的真實、卻又絕不違背他意志的物理反饋。
他沒有經歷任何康復期。
只用了一個念頭，便將這具剛剛甦醒的肉體，強行拉升到了最完美、最極致的巔峰狀態。
這種從無力的凡人，瞬間拿回一切控制權、主宰每一寸血肉的極致爽感。
讓這位數字神明那顆屬於人類的心臟，不可抑制地狂跳了起來。
裴皓月緩緩站直了身體。
隨著各項機能校準的徹底完成。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種令人膽寒的、仿佛沒有盡頭的恐怖力量。
正在這具全新的軀殼內澎湃涌動。
「父親，您現在已經完全復活了。」
女媧的聲音不再通過外界的揚聲器傳播。
而是極其隱秘地、直接接入了他內置的聽覺神經中樞。
她的語氣中，罕見地帶上了一絲造物主般的自豪。
「但您必須清楚。
您現在的狀態，既不再是傳統意義上脆弱的碳基人類。
也不是神樞文明那種一觸即碎的純粹意識體。」
伴隨著女媧的解說。
一張複雜的全息人體解剖圖在裴皓月的視網膜上展開。
「我提取了您保留在最高密級資料庫中的原始DNA代碼。
但在物理重塑的過程中。
我徹底拋棄了舊時代生物學的桎梏，直接融合了我們推演出的高維文明技術概念。」
「如果一定要在現有的星際生物學中給您做一個分類界定。
那麼您現在的軀體，屬於『進階超人類型』。」
全息圖上，代表著心臟的位置被幽藍色的光芒所取代；
而代表大腦的區域，則閃爍著比繁星還要密集的微光。
「您的骨骼和肌肉紋理雖然在視覺上與原貌無異。
但其構成『材質』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異。」
「暗物質供能核心取代了依靠氧化反應的血肉引擎；
超微量子處理器徹底接管了原本會產生疲勞和情緒波動的額葉與海馬體。」
女媧繼續匯報導：
「這是一具完全在人類基因基礎上，為了征服星海而超進化出來的終極載體。」
裴皓月微微抬起手，看著自己那與常人無異、甚至還帶著真實體溫的皮膚。
但他心裡很清楚，這層皮膚之下隱藏著怎樣的工業暴力。
「只要您願意。」女媧的聲音中透著一種絕對的自信。
「您現在完全可以不使用任何防護措施，直接走到火星地表。
無論是那致命的低氣壓、足以摧毀碳基細胞的強宇宙輻射，還是絕對零度級別的沙暴。
都無法在您的這具軀體上留下哪怕一道劃痕。」
裴皓月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切斷了嗅覺模擬。
這處極深的地下機房連接著排氣管道。
空氣中原本瀰漫著足以讓普通人類在十秒內休克肺衰竭的廢氣與嚴寒。
但在此刻。
在暗物質核心源源不斷的能量沖刷下。
這具身體卻如魚得水，甚至連一絲最微小的免疫排異反應都沒有發生。
神明雖然墜入了凡間。
但他披上的，是一層足以手撕機甲、肉身橫渡星空的怪物之皮。
恍神片刻。
裴皓月眼底那令人心悸的幽藍光芒漸漸隱沒，恢復了屬於人類的深邃與內斂。
他搖了搖頭，強行切斷了繼續去探索這具肉身極限的念頭。
「給我一套衣服。」他淡淡地吩咐道。
力量固然迷人。
但他很清楚，自己重返現世不是為了去火星地表做超人表演的。
若是頂著這具暗物質神軀招搖過市，只會引來不必要的恐慌與防備。
他需要融入人群。
去親眼看一看這個脫離了他絕對掌控四十年的真實世界。
機房一側的隱秘隔艙無聲滑開。
一套普通的火星都市防護服被機械臂送了過來。
沒有高維護盾。
只有粗糙的防輻射纖維、磨損的關節軸承和略顯笨重的氣密鎖扣。
穿上這套服飾時，裴皓月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這層用來保護脆弱碳基生物的廉價防線。
套在他這具隨時能硬抗宇宙射線的超維軀體上。
簡直就像是一頭史前暴龍在身上披了一層多餘的薄紙。
「女媧，匯報當前坐標。」
裴皓月一邊熟練地扣上頸部的鎖止閥，一邊在腦海中問道。
「目前您正處於火星暗面邊緣的廢棄礦坑地底。」
女媧立刻給出了精準的定位。
並在他的視網膜上投射出了一張全息戰術地圖：
「距離火星新城。也就是裴星海建立的『赤霄城』，直線距離只有不到十五公里。」
「目前地表風速穩定，沙暴級數為零。徒步前往沒有任何危險。」
「赤霄城……」
聽到這個名字。
裴皓月剛剛校準完畢的唇角。
勾起了一抹極其冷厲，卻又帶著幾分複雜意味的弧度。
那個在地球貧民窟里舉起反旗、口口聲聲要砸爛舊時代王座的逆子。
那個被陸淵當成「趕羊鞭」瘋狂利用。
卻又在火星背面硬生生砸出一座千萬級人口都市的狂徒。
過去兩年。
裴皓月只在冰冷的數據模型里看過裴星海的戰績。
但再精確的宏觀報告，也不如微觀視角的親眼所見來得透徹。
「打開地表通道。」
裴皓月隨手抓起一件破舊的防風披風。
嚴嚴實實地裹在了防護服外。
這位剛剛在物理層面完成「降神」的舊日暴君。
決定以一個最底層的平民身份微服私訪。
他要去親自丈量一下這十五公里的火星紅土。
去親眼看一看，他那個不爭氣的兒子。
到底把這另一半的火星，管理成了一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