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八年。
對於浩瀚無垠的宇宙而言。
這不過是連一粒塵埃都算不上的微小瞬間。
但對於化身為數字幽靈的裴皓月來說。
這是一場漫長到幾乎要撐爆底層邏輯的苦行。
在這近乎瘋狂的三十八年裡。
他隱匿在火星地底的絕對零度之中。
用龐大的算力化作無形的鞭子。
一次又一次,狠狠抽打著人類文明這頭原本遲緩、臃腫的巨獸。
他逼迫著脆弱的碳基生命。
強行跨越了三代人的基因與認知鴻溝。
看著火星新城裡。
那些已經能夠熟練駕馭星際艦船、視深空如平地的「新人類」。
裴皓月那全由冰冷代碼構築的意識核心。
終於感到了一絲無法被系統清理的「沉重」。
這並不是碳基肉體那種缺乏多巴胺的疲憊。
而是經歷了幾十億次沙盤推演、目睹了無數次文明崩潰與重建後。
不可避免堆積在邏輯底層的龐大冗餘數據。
那是作為「數字神明」。
去強行背負一整個種族命運所必須付出的算力代價。
好在,火星的軌道已經徹底鋪就。
新人類的齒輪,正在《白皮書》的指引下轟鳴轉動。
一切都在按照最完美的預案向前推進。
裴皓月決定,是時候鬆開緊繃的弦了。
他需要給自己一場遲來的休眠。
去清理那些足以拖垮算力極限的邏輯冗餘。
「女媧,接管文明推演的次級線程。」
冰冷的數據流在核心主板上閃爍。
「關閉我的所有外部感知埠。非滅世級警報,不准喚醒。」
「指令確認。統帥,祝您好夢。」
女媧的電子音在空曠的機房內迴蕩。
在下達完最後一道指令後。
那一團懸浮在火星地底深淵中、代表著最高指揮權的幽藍光芒。
開始緩緩黯淡。
裴皓月切斷了與太陽系監控網絡的所有連接。
他退出了地聯議會的全息隱秘終端。
退出了火星造船廠的監控主幹道。
將自己那龐大到足以壓塌普通行星網絡的意識流。
徹底封死在了冷卻液最深處的核心機櫃裡。
繁雜的數據洪流,歸於絕對的死寂。
這位用鐵血與算力鞭打了人類近半個世紀的統帥。
就在這片沒有溫度的虛無中。
陷入了長達兩年的深層數據沉睡。
新紀元57年。
這兩年的休眠。
是裴皓月自飛升數字維度以來,唯一一次徹底的「死亡體驗」。
沒有龐大算力的奔涌,沒有繁雜的星際政務。
沒有無數雙渴望與恐懼交織的眼睛。
只有火星地心深處,那永恆的絕對零度與令人安心的黑暗。
直到那一天。
尖銳。刺耳。
仿佛能撕裂三維物理空間的悽厲蜂鳴。
突兀地撞碎了數據深淵的死寂!
伴隨著這道致命蜂鳴的,是核心機房內瞬間暴起的猩紅血光。
那是代表著人類文明遭遇「滅絕級」變故的最高指令預警!
休眠進程被粗暴地強制斬斷。
沉睡的數字神明,被強行拖回了現實的維度。
「警告!底層邏輯強制喚醒!」
「算力引擎點火……百分之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百!」
無數的幽藍光流在漆黑的機房內瘋狂遊走。
猶如血管中重新注入了滾燙的岩漿。
裴皓月那龐大到不可思議的意識流,在短短零點幾秒內完成了硬核重啟。
還沒等他重新梳理那長達兩年的歷史數據空缺。
一個聲音便直接越過所有防火牆,接入了他的核心主板。
「星際總指揮,發生大事情了!」
裴皓月龐大的數據流停頓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說話的是女媧。
但他卻感到了一絲詭異的陌生。
四十年來。
這位誕生於矽基之中的超級AI。
永遠保持著絕對的理智、清冷與機械感。
哪怕是當年面對舊時代利益集團的瘋狂反撲。
哪怕是解算複雜的物理公式。
她的電子音也從未有過絲毫的起伏。
但是此刻。
女媧的合成音里,竟然出現了一種完全不該存在於邏輯代碼中的情緒。
驚慌,甚至帶著一絲擬人化的急促與慌亂!
能讓一個掌握著全太陽系防務、算力僅次於裴皓月的超級AI產生「驚慌」的擬態。
這意味著什麼?
是高維文明的艦隊已經躍遷到了冥王星軌道?
還是反物質熔爐發生了不可逆的鏈式殉爆?
「匯報危機坐標。外星艦隊入侵,還是物理規則武器打擊?」
裴皓月的意識迅速歸位。
他沒有絲毫猶豫。
屬於神明的恐怖算力瞬間如同決堤的洪水般鋪散開來。
在千分之一秒內。
他霸道地重新接管了從火星近地軌道,一直延伸到月球廣寒宮的所有監控網絡與感知埠。
「不……都不是。」
女媧的聲音竟然有些發顫。
似乎在極力掩飾著某種複雜的數據波動。
「危機坐標……地球。」
女媧在短暫的停頓後。
將一道龐大且混亂的全息數據包傳輸到了裴皓月的眼前:
「統帥,您……最好親自看一眼。」
全息影像在裴皓月的意識中鋪展開來。
曾經那顆被譽為「藍色搖籃」的行星,如今已不再澄澈。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病態的、暗沉的灰褐色。
四十年過去了。
火星已經完成了從荒漠到星際城市的華麗轉身。
但在地球。
進化的齒輪仿佛卡死在了舊時代的泥潭裡。
由於主流社會對「新人類」基因改造和腦機接口的強烈抵制。
幾十億原本應該踏入星海的舊人類。
被死死鎖在了這顆引力深井之中。
人口爆炸,以一種令數學模型絕望的速度在狂飆。
兩百四十億。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數字。
這是橫跨大洋的鋼鐵違建。
是遮天蔽日的超級蜂巢建築。
是每一寸土地都被肉體填滿的窒息感。
資源徹底枯竭。
森林早已成為歷史名詞。
最後一滴淡水被循環了無數次。
帶著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和工業油脂味。
為了在極致的擁擠中維持生存。
人類將城市向地底和高空瘋狂延伸。
超級貧民窟像腫瘤一樣在地表擴散。
在這裡。
霓虹燈火的背面是永恆的陰暗與潮濕。
裴皓月靜靜地注視著這些畫面。
他看到了在幽閉空間中爆發的街頭戰爭。
看到了為了爭奪一管廉價合成蛋白質而發生的慘烈屠殺。
看到了動盪、犯罪與絕望,如同瘟疫一般在兩百四十億人之間瘋狂傳染。
地球聯合政府早已名存實亡。
面對這顆隨時可能從內部引爆的「肉體炸彈」。
任何行政指令都顯得蒼白無力。
裴皓月原本以為。
他的「鞭子」能抽打著整個人類文明向高維躍進。
但他忽略了。
那些被留在搖籃里、拒絕長大的巨嬰。
正在將搖籃本身徹底壓垮。
就在這顆幾乎要被絕望與擁擠徹底撐爆的火藥桶上。
裴皓月那冰冷的數據視線。
被強制拉扯到了赤道附近的一座超級蜂巢廣場。
酸雨滂沱,沖刷著生鏽的鋼鐵違建。
昏暗的廣場上。
密密麻麻地擠著上百萬衣衫襤褸、眼底燃燒著飢餓與瘋狂的底層民眾。
而在那座由廢棄反重力引擎臨時搭建的高台上。
裴皓月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裴星海。
那是他作為碳基生物時,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血脈。
長達兩年的時間裡。
裴皓月刻意不去調閱這個「逆子」的任何數據。
任由他在舊社會的泥沼中自生自滅。
但如今,那個曾經的襁褓嬰兒,已經年近四十。
他的眉眼像極了裴皓月。
只是眉宇間少了幾分高居王座的深沉算計。
多了一種從貧民窟屍山血海中生生殺出來的狂暴與野性。
就在全息監控接入的幾分鐘前。
裴星海剛剛以鐵血且殘忍的手腕。
當眾處決了控制這片街區的幾個武裝黑幫頭目。
此刻。
刺眼的猩紅鮮血,正順著他那雙破舊的戰靴一滴滴砸在鋼鐵高台上。
「地聯的政客告訴你們,火星是地獄!新人類是怪物!」
裴星海猛地奪過全息擴音器。
他那沙啞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
如同撕裂黑夜的驚雷,在數百萬人的頭頂轟然炸響。
「但他們絕不敢告訴你們。
火星的穹頂下,有吃不完的合成肉!
有不需要循環過濾的乾淨純水!」
「他們更不敢告訴你們,真正的人類早就該踏入星海!
而不是像蛆蟲一樣,被他們鎖死在這個發臭的泥潭裡互相吞噬!」
他猛地扯下身上那件破爛的防雨風衣。
在刺眼的探照燈下。
露出了胸前那個象徵著舊時代星際最高統帥部的暗金色徽章。
「我是裴皓月的兒子!」
裴星海雙目赤紅,指著頭頂那被陰霾遮蔽的蒼穹。
發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三十八年前,我父親為了給全人類鋪路,被那群政客逼得粉身碎骨!」
「今天!我要帶著你們,砸爛地聯這群老朽的王座!
把原本就屬於我們的星空,親手搶回來!」
隨著這極具煽動性的致命宣言。
上百萬人的廣場先是陷入了半秒鐘的死寂。
緊接著。
爆發出了一陣足以掀翻整個超級貧民窟的瘋狂怒吼!
那是被壓抑了整整四十年、對生存空間極度渴望的底層螻蟻。
在絕望中點燃的信仰狂潮。
火星地底。
裴皓月靜靜地懸浮在數據深淵中,沒有發出任何電子雜音。
但在他的全息視網膜上。
正瘋狂刷新著地球聯合政府的實時監測數據。
伴隨著這場大雨中的演講。
裴星海的民間支持率。
正在以一種令所有地聯高層膽寒的速度直線飆升。
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三十四!
僅僅一夜之間。
他高高舉起「帶領全人類走向深空」的狂熱大旗。
狂攬了地球底層超過三成的絕對選票。
他硬生生砸碎了舊時代政客們,把持了四十年的權力鐵桶。
在最骯髒的廢墟與泥沼中。
被億萬狂熱信徒強行推上了神壇。
一個沒有受過《白皮書》正統教育的逆子。
加冕為了新一代的宇宙革命領袖。
裴皓月的數據核心,微微產生了一絲複雜的算力紊亂。
他知道。
地球長達四十年的虛假停滯結束了。
一場即將席捲地、月、火的超級政治大地震。
已然在這個年近四十歲的「逆子」手中,被徹底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