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門轉運港口的休眠艙區。
剛剛陷入了長達七十五天以來最深沉的死寂。
三十萬曆經血戰的殘兵終於閉上了滿是紅血絲的雙眼。
在營養液的包裹中享受著來之不易的安寧。
而在地球表面,無數重工車間正馬力全開。
試圖死死抓住這用七十萬人命換來的寶貴喘息期。
然而。
在這片由碳基生命用血肉鑄就的防線之外。
宇宙真正的冰冷惡意,才剛剛拉開帷幕。
「滴——滴——滴!」
火星最高指揮室與南天門深空預警中心。
在同一秒鐘。
爆發出人類有史以來最高級別的SSS級刺耳警報!
全息屏幕上。
不再是代表著隕石物理質量的警示紅點。
而是一圈圈呈現出詭異幽紫色的高維空間摺疊漣漪。
裴皓月猛地從短暫的藥效昏睡中驚醒。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死死地盯著那片正在劇烈波動的星圖邊緣。
那漣漪的源頭不是別處。
正是七十八天前,超級母艦為了擊碎第一顆滅世隕石。
而轟出的那一發「暗物質殲星炮」的彈道盡頭!
人類初掌高維科技,猶如稚童揮舞巨錘。
只知道計算那道光束毀滅隕石的絕對威力。
卻根本不懂得,也做不到如何去收束那恐怖的能量溢散。
那道純粹由暗物質湮滅產生的高維能量波。
在擊穿隕石後並沒有憑空消散。
而是猶如一把狂暴的絕世利劍。
勢如破竹地刺穿了柯伊伯帶。
最終——
粗暴地撕裂了太陽系邊緣那層天然的引力與日球層磁場掩體!
在過去長達四十六億年的漫長歲月里。
太陽系就像是一粒躲在厚重宇宙塵埃里的微小沙礫。
在浩瀚的銀河系中毫不起眼、默默無聞。
這層天然的宇宙物理屏障。
完美地保護著地球這隻脆弱的文明雛鳥,免受星海深處那些高級捕食者的注視。
但是現在。
這層歷經百億年的偽裝。
被地球人為了活命,親手撕得粉碎。
裴皓月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面罩下的呼吸急促得仿佛要將衰竭的肺葉徹底撕裂。
他看著屏幕上那猶如海嘯般向著宇宙深處瘋狂擴散、帶著明顯「智慧生命高維造物」特徵的能量波。
靈魂深處泛起了一陣比面對隕石時還要深刻百倍的戰慄。
在這片遵循著絕對零度與黑暗森林法則的冰冷宇宙里。
地球文明,就像是一個剛剛學會鑽木取火的無知幼童。
為了驅趕面前的一頭野狼。
幼童毫不猶豫地在伸手不見五指、潛伏著無數超維巨獸的黑夜森林裡。
不僅發出了最高分貝的尖叫,還點亮了一根全宇宙最刺眼的火把。
精確的星系坐標。
連同人類已經掌握了基礎暗物質武器的底牌。
在這一刻。
完完全全、毫無保留地暴露在了高維宇宙的監視網中。
隕石危機從來不是終點。
那不過是獵人隨手扔進草叢裡探路的一塊石頭。
現在,神明的敲門聲,已經近在咫尺。
宇宙的報復,或者說高維注視的降臨,比任何人預想的都要快。
距離那道暴露坐標的暗物質能量波擴散。
僅僅過去了不到七十二小時。
人類甚至還沒來得及消化那七十萬陣亡名單帶來的悲痛。
敲門聲,就響了。
那是一個火星時間的正午。
沒有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沒有刺耳的防空警報。
南天門和火星基地那號稱能夠掃描到太陽系邊緣哪怕一粒灰塵的「天眼」雷達陣列。
在這個不速之客面前,徹底變成了瞎子。
一艘僅有普通穿梭機大小、通體呈現出完美銀色水滴狀的奇異飛行器。
就這樣沒有任何預兆地。
憑空穿透了火星稀薄的大氣層。
靜靜地懸停在了火星最高指揮部主樓的落地舷窗外。
它沒有噴射任何減速尾焰。
沒有摩擦出絲毫的極高溫火光。
甚至連一絲最基本的空氣動力學音爆雲都沒有產生。
它就像是一個完全不屬於這個宇宙的幽靈。
傲慢且輕蔑地。
將人類物理學基石中的經典力學和引力法則,按在地上肆意摩擦。
最高指揮室內,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衛兵手中的等離子步槍雖然本能地舉起。
但在那艘連一絲縫隙都找不到的水滴飛船面前。
這些武器顯得比原始人手裡的木棍還要可笑。
「解除武裝……全退下。」
裴皓月的聲音沙啞到了極點。
他枯槁的手死死抓著輪椅的扶手。
強行壓抑著體內翻江倒海的臟器劇痛。
他知道,面對這種級別的文明,任何敵意動作都是在加速人類的滅亡。
「滴——」
伴隨著量子通訊網絡的一陣最高權限加密波動。
五道全息投影在長桌旁依次亮起。
地球聯合政府的五常代表,在一分鐘前收到了火星的最高級別警報。
此刻全都通過跨星際全息投影,緊急降臨在這間指揮室中。
人類有史以來的第一張「星際談判桌」。
就這樣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恐懼與倉促中,被強行搭建了起來。
「嗤——」
火星基地那厚重、足以抵禦核爆的特種合金氣閘門。
甚至沒有經過任何控制台的授權指令。
便如同迎賓的自動門一樣,溫順地向兩側滑開。
三道類人型的身影,走進了最高指揮室。
他們沒有穿著像人類那樣笨重且掛滿管線的太空衣。
僅僅披著一層猶如液態金屬般流動的純白色緊身外衣。
沒有五官的起伏。
面部只是一片倒映著整個指揮室的平滑銀色鏡面。
他們代表著那個統御著周邊星海的龐大意志——「星際聯盟」。
當這三名星聯特遣員站定在長桌對面的那一刻。
整個指揮室內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乾了。
全息投影中的五常代表。
隨便挑出一位,都是在地球上跺一跺腳就能引發全球金融與政治海嘯的頂級權勢者。
但在此時此刻。
面對這三個連臉都看不見的高維生物。
這幾位人類領袖竟然發現自己的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連呼吸都變得極其極其的小心翼翼。
這不是怯懦。
這是一種源自碳基生命最底層的生物本能。
是低維物種面對能夠輕易抹除自己存在的高維獵食者時。
刻在DNA里、絕對無法克服的血脈壓制。
人類這隻剛剛在泥潭裡學會直立行走的螞蟻。
終於在這一刻。
被迫抬起頭,直面了神明的真容。
死寂,在寬闊的最高指揮室內瘋狂蔓延。
足足過了半分鐘。
全息投影中。
那位往日裡在地球上叱吒風雲的北美聯盟代表,才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強忍著聲音里的顫抖,試圖用人類外交史上最卑微的語氣,打破這令人窒息的僵局:
「尊敬的……星際聯盟使者,我們是地球文明的最高……」
然而,他的話並沒有說完。
因為站在長桌對面的那三名鏡面人,根本沒有做出任何反應。
他們沒有轉頭,沒有點頭。
甚至他們那光潔如銀色鏡面般的臉龐上。
連一絲因為聲波震動而產生的波紋都沒有。
這是一種比直接開火謾罵、比居高臨下嘲諷更令人感到絕望的態度。
在這些高維存在眼中。
人類領袖那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諂媚的建交辭令。
就像是一隻趴在鞋面上「吱吱」亂叫的螻蟻。
你會在意一隻螞蟻在對你表達什麼外交禮儀嗎?
你甚至連去翻譯螞蟻叫聲的興趣都不會有。
沒有任何寒暄,沒有任何試探,更沒有任何對等的談判。
站在中間的那名特遣員,僅僅是微微抬起了一根流轉著液態金屬光澤的手指。
「嗡——」
剎那間,最高指揮室上方。
那由人類引以為傲的火星主腦所控制的物理全息投影儀。
瞬間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尖嘯。
緊接著。
原本幽藍色的指揮室,被一片刺眼、甚至帶著強烈物理刺痛感的暗金色光芒徹底籠罩!
一份浩如煙海、龐大且超乎人類認知極限的【高維文明基礎公式】。
被粗暴地直接砸在了這張所謂的星際談判桌上!
那根本不是人類所理解的「文字」或「數學符號」。
那些懸浮在半空中的暗金色公式,呈現出一種讓人大腦劇痛的多維螺旋狀。
它們在不斷地摺疊、延展、重組。
甚至在視覺的邊緣,違背了時間和空間的線性邏輯。
同時呈現出「過去」與「未來」的解算推演狀態。
這是高維宇宙拋給人類的一把「鑰匙」。
但當這把鑰匙出現的那一刻。
遠在地球表面的日內瓦、北京、華盛頓等各大聯合科學院內。
通過量子實況轉播緊盯屏幕的數萬名地球頂尖科學家。
卻同時迎來了一場生理與心理的雙重崩潰。
「這……這不可能!這違背了熱力學第二定律!不,它重寫了熵的定義!」
「維度摺疊……質量的虛數化……上帝啊,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在看到這些公式的最初十幾秒內。
地球上最頂尖的幾台超算因為試圖強行錄入並解析這些多維視覺信息。
直接導致核心陣列過載燒毀。
而那些死死盯著屏幕的諾貝爾獎得主、人類智商金字塔尖的科學家們。
則在這龐大的高維信息量衝擊下,瞬間感到了強烈的認知崩塌與眩暈。
許多年邁的院士當場嘔吐不止。
甚至有人因為用腦過度而引發了急性的毛細血管破裂。
雙眼流下殷紅的鮮血,痛苦地慘叫著被抬出實驗室。
傲慢。
這是極致到極點、沒有任何掩飾的維度傲慢。
星際聯盟根本不在乎人類能不能看懂。
也不在乎人類的腦容量能不能承受這種維度的知識灌輸。
他們就像是一個路過動物園的高等人類。
隨意外加冷漠地。
將一本《微積分高等代數》直接砸在了幾隻剛剛學會使用石塊的原始猩猩面前。
看懂了,你們就勉強算個低等文明。
看不懂,那你們連作為文明被毀滅的資格都沒有,只配當一團宇宙里的有機垃圾。
在那些足以撐爆人類頂尖科學家大腦、猶如深淵般深邃的高維公式面前。
地球五常代表甚至連一句質問的勇氣都生不出來。
星際聯盟的使者根本沒有理會人類的震撼與生理上的痛苦。
站在中間的那名特遣員只是靜靜地注視了裴皓月幾秒鐘。
那銀色鏡面般的臉龐上倒映著裴皓月枯槁的面容。
隨後,他緩緩收回了那根流轉著液態金屬光澤的手指。
暗金色的全息投影瞬間黯淡。
那些龐大的高維數據如同退潮的海水般,強行隱沒在了火星基地的核心資料庫深處。
「滴——警告:主腦核心邏輯陣列過載87%……強行解析完畢。」
就在此時,火星主腦「女媧」那伴隨著高壓電流雜音的機械音。
在死寂的指揮室內突兀地響起。
它動用了整個火星幾乎所有的備用算力。
僅僅勉強翻譯出了那份浩瀚公式最前端的一段「文明引導附言」。
但這句被翻譯成人類語言的附言。
卻比那漫天砸下的隕石,更加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星際聯盟通告翻譯如下:」
女媧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卻如同死神親自下達的判決書,重重地砸在所有人的心頭:
「地球文明,維度標量已確認,已登記入低維文明觀察名錄。」
「基於星聯初級接觸法則,你們將獲得一百個地球年的『自然演化期』。」
「百年之內,該星系受星聯基礎法案保護,無高維文明干涉。百年之後,保護期自動結束。好自為之。」
短短几句話。
沒有任何耀武揚威的殺氣。
只有猶如在看實驗室小白鼠一般的、公事公辦的極度冷漠。
宣告結束。
三名鏡面人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更沒有等待人類提出任何異議。
他們轉過身,猶如來時一般。
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氣閘門,重新融入了那艘完美的水滴狀飛船中。
沒有引擎的轟鳴,沒有空間的漣漪。
那艘飛船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宇宙橡皮擦抹去了一般。
在南天門和火星最高級別的雷達鎖定下,憑空消失得無影無蹤。
仿佛從未來過。
留下的,只有火星指揮室內讓人窒息的絕望。
「一百年……」
全息投影中。
那位往日裡氣場極強的華夏代表,此刻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對於平均壽命不過七八十歲的人類來說,一百年,是一代人的生老病死。
但在以億年為尺度的宇宙長河中。
在那些動輒壽命幾千上萬年的高維長生種族眼裡,一百年算什麼?
連他們打個盹、進行一次星際旅行的時間都不夠!
裴皓月死死盯著舷窗外飛船消失的那片虛空。
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里,翻滾著難以名狀的悲涼與不甘。
太殘忍了。
全人類耗盡了幾千年的底蘊,把地球砸鍋賣鐵。
犧牲了上百萬最頂尖的星際精銳。
好不容易才扛過了隕石的滅頂之災。
才剛剛顫抖著從地球這個舒適的搖籃里探出半個身子。
準備迎接星辰大海的榮光。
但宇宙給他們的見面禮,不是鮮花與掌聲。
而是一張僅剩一百年的「死刑緩期執行通知書」!
一百年後。
當所謂的新手保護期結束。
也就意味著太陽系將徹底失去星際聯盟的法案庇護。
到那時,沒有了任何規則的限制。
這片星域將變成絕對無序的黑暗森林。
而地球文明,這道剛剛長肥了一點、卻又完全不懂得如何隱藏自己的菜。
就要被正式擺上宇宙高級獵食者的餐桌!
距離最後的審判,只剩下區區一百年。
而在這張絕望的倒計時牌下。
全人類的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匯聚到了那個坐在輪椅上。
剛剛用血肉之軀扛起地球的星際總指揮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