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殲星炮摧毀超級隕石的那一擊。
是一場屬於高維重工的極晝絢爛。
那麼接下來的碎星清理工作。
就是一場徹底撕下科幻浪漫外衣的、醜陋且漫長的「深空凌遲」。
這場連敵人都看不見的單方面絞肉機。
沒有像地球上的閃電戰那樣在幾個小時內乾脆利落地結束。
而是足足持續了整整十五個地球日。
整整三百六十個小時。
在絕對的真空中。
沒有重力,沒有空氣。
更沒有日出日落,來為這群初入星海的士兵,提供哪怕一絲喘息的生物鐘錯覺。
有的。
只是雷達屏幕上永遠閃爍不完的刺眼紅點。
以及視網膜里那些永遠在毫無規律地高速翻滾、互相碰撞、碎裂又重組的冰冷岩石。
這一百萬名原本在地球上不可一世的王牌將士。
在這十五天裡,經歷了堪稱非人的地獄折磨。
他們被死死地困在狹窄、幽閉的穿梭機座艙和戰艦操作台前。
沒有輪換,沒有睡眠。
全靠著維生系統里強行注射的高濃度營養液和腎上腺素續命。
每個人的雙眼都熬得猶如兔子般猩紅。
神經每分每秒都緊繃到了即將崩斷的物理極限。
因為在這片混亂的碎星帶里。
哪怕只是零點一秒的走神。
哪怕只是手指在反重力推進器上多施加了一盎司的力道。
換來的結果就只有一個,被那些攜帶著恐怖動能的無聲巨石。
連人帶船,像拍碎一顆劣質西紅柿一樣。
直接砸成一團在真空中瞬間熄滅的火球。
這根本不是在打仗。
這群地球人完全是在用肉身去硬抗宇宙的基礎物理法則!
他們沒有哪怕一丁點的微重力狗斗經驗。
沒有關於高動態引力場的三維空間感知。
他們唯一能做的。
就是用一條條鮮活的人命,用一艘艘被砸得粉碎的昂貴戰艦。
去硬生生地填補這片可笑的經驗空白!
直到第十五天的最後幾個小時。
當那片星域中最後一塊直徑超過十米、有概率突破大氣層對地球造成災難性打擊的危險碎片。
被十艘攻擊艦的等離子副炮聯合交叉射擊,徹底氣化成一團宇宙塵埃後。
「滴——目標星空區域,危險質量體已清零。
第一階段碎星攔截任務,宣告結束。」
火星主腦「女媧」那冰冷的提示音。
猶如一道大赦天下的免死金牌,終於在百萬大軍的通訊頻道內響起。
「呼叫各戰區……停止射擊……列陣,歸艦。」
幾位上將的聲音已經沙啞疲憊到了極點。
甚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伴隨著引擎微弱的轟鳴聲。
那些散落在廣袤深空中的殘存戰艦。
開始猶如一群迷途知返的疲憊孤狼,緩緩地向著五十公里長的超級母艦靠攏。
然而。
當這支剛剛在一百天前才打造完畢、出征時猶如神兵天降般耀眼的鋼鐵艦隊重新列陣時。
舷窗外的畫面,卻讓母艦指揮室內所有還能站著的人,感到了一陣窒息的酸楚。
那哪裡還是一支無敵的星際艦隊?
曾經光潔如新、折射著冰冷金屬光澤的戰艦外裝甲。
此刻已經變得滿目瘡痍。
到處都是被碎石劇烈撞擊後留下的恐怖凹陷。
等離子切割器過載後留下的焦黑痕跡。
甚至有些突擊穿梭機的半個機翼都被硬生生砸斷。
只能靠著備用反重力引擎在虛空中苟延殘喘。
整個艦隊的通訊頻道里。
再也沒有了出征前那種視死如歸的整齊吶喊。
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以及無數個沉重、殘破、猶如老風箱般呼哧作響的絕望喘息聲。
長達十五天的極限碎星戰役,終於在一片死寂中落下了暫時的帷幕。
當殘破的艦隊重新在南天門遠征母艦周圍完成編隊時。
整艘長達五十公里的超級巨艦內部。
沒有鮮花,沒有掌聲,甚至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嘆息。
一種比宇宙真空還要深邃的死寂,如同鉛塊一般,死死地壓在每一個倖存者的心頭。
最高指揮室內,全息燈光被調到了最暗的幽藍色。
裴皓月依舊癱坐在那張寬大的指揮椅上。
面罩下連接著的高壓維生軟管發出細微的「嘶嘶」聲。
他那原本就灰敗枯槁的臉龐,此刻更是失去了一切血色。
仿佛在這短短十五天裡,被抽乾了最後的一絲生命力。
「滴——全軍建制清點完畢,戰損統計完成。」
火星主腦「女媧」那沒有任何感情波動、絕對理智且冰冷的機械音。
在空曠的指揮室內突兀地響起。
每一次女媧的播報。
在過去一百天的地球大爆兵時期,代表的都是科技的躍升和力量的膨脹。
但在此刻,它的聲音卻像是敲擊在全人類脊骨上的喪鐘。
「本次第一階段攔截戰役,戰損匯報如下:」
「突擊穿梭機序列:確認損毀一百零三架。」
「攻擊艦序列:確認損毀五十二艘。」
「恆星級戰艦序列:確認損毀兩艘。」
女媧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繼續拋出了那個足以讓所有地球高層心臟驟停的數據:
「泰坦級戰艦序列:『鎮海號』,因主引擎遭遇超大質量岩石盲區撞擊引發殉爆,確認全艦沉沒。」
指揮室內的幾十名高級參謀和參謀長們。
聽到這裡,許多人已經忍不住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甚至有人死死咬著牙關,眼眶通紅。
要知道。
哪怕是傾盡全人類砸鍋賣鐵的產能,一百天的時間也僅僅只造出了五艘泰坦級戰艦。
而現在。
僅僅是面對一塊隕石的碎片,就直接折損了整整五分之一的戰略核心!
但這,還不是最讓人絕望的。
戰艦沒了,地球上的重工熔爐還在轟鳴,還能再造。
但接下來女媧報出的數字,才是真正刺穿了人類驕傲的血淋淋的刀鋒。
「人員傷亡統計:」
「全軍出征總兵力:一百萬人。
當前確認陣亡及失蹤人數:一十五萬三千四百一十二人。」
「戰損率:百分之十五點三。」
「特別通報:地球聯合軍第三戰區最高指揮官,奧列夫上將。
在掩護側翼恆星級戰艦撤退時,其座艦被高密度岩石群擊中,逃生艙彈出失敗。
確認……當場殉職。」
當「當場殉職」這四個字在最高指揮室內迴蕩時。
兩名一直強忍著情緒的年輕參謀,終於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臉。
發出了壓抑到了極點的更咽聲。
百分之十五!
整整十五萬名全人類最頂尖的精銳!
還有一位身經百戰的戰區上將!
他們甚至沒有來得及看一眼火星的赤紅沙暴。
沒有來得及對著真正的高維敵人開上一槍。
就這樣連屍骨都找不到,憋屈且絕望地化作了這片冰冷深空里的塵埃。
巨大的全息屏幕上。
那一長串代表著陣亡將士的名單如同瀑布般飛速滾動。
原本鮮活的綠色名字,在此刻全部變成了刺眼而冰冷的灰白色。
這哪是什麼輝煌的星際遠征?
這分明是一張由死神親自開出的、人類文明根本支付不起的昂貴帳單!
十五萬個名字。
十五萬條在地球上被當成寶貝一樣供養、用無數資源堆砌出來的星際火種。
就這樣變成了一串沒有任何溫度的灰色代碼。
空曠死寂的最高指揮室內。
裴皓月死死盯著全息屏幕上那不斷滾動的戰損單,痛苦地閉上了那雙布滿血絲的雙眼。
他靠在那張冰冷的指揮椅上,連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
這位在火星沙暴中苦熬了十年、連面對自己死亡倒計時都未曾皺過一下眉頭的鐵血統帥。
此刻,那雙握著全人類最高權柄的枯槁雙手,竟然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
這才是讓他,甚至讓所有清醒的人類高層感到最深層絕望的地方。
裴皓月的戰慄。
不是因為心疼這些戰艦的造價,也不是單純地畏懼死亡。
而是因為在這十五天的所謂「慘烈星戰」里。
殘酷的現實狠狠地撕碎了人類對宇宙戰爭的一切浪漫幻想!
十五萬精銳的命,換來了什麼?
他們甚至沒有遇到哪怕一艘外星戰艦!
沒有看到任何外星生物的影子!
沒有任何真正意義上的「交火」與「戰爭」!
在那些高維神明的眼裡,這甚至連一場「清剿行動」都算不上。
那些躲在宇宙深處、俯瞰著太陽系的未知存在。
只是高高在上地,像在撞球桌上百無聊賴地打撞球一樣。
隨手推了一顆巨大的石頭過來。
僅僅是一顆沒有生命的石頭!
僅僅是基礎物理學中最原始的質量與動能的疊加!
就輕而易舉地讓人類掏空了地球所有底蘊、砸鍋賣鐵拼湊出來的百萬精銳。
付出了百分之十五的慘痛代價,甚至搭進了一位身經百戰的戰區上將!
這是何等讓人絕望的維度鴻溝?
這就像是人類在用盡全力地揮舞著引以為傲的絕世寶劍。
結果卻發現,自己連砍向神明本體的資格都沒有。
僅僅是神明隨意吹起的一陣微風,捲起的幾粒沙塵。
就已經把人類的五臟六腑砸得粉碎。
「如果……僅僅是一塊試探的石頭,就要用十五萬人的命去填……」
裴皓月的嗓音沙啞到了極點,仿佛是在喉嚨里含著玻璃碴在咀嚼。
他猛地睜開眼。
透過巨大的舷窗,望向那更加深邃、仿佛隱藏著無數雙冰冷眼眸的宇宙深空。
靈魂深處泛起一陣戰慄的寒意。
真正的絕望在於未知的降臨。
如果有一天。
高維神明發現這種打撞球的無聊把戲無法徹底抹除地球。
決定親自下場呢?
當神明的主力艦隊降臨太陽系。
當那些超越了人類物理學認知的真正高維武器、因果律武器向著地球亮出獠牙時……
地球人到底拿什麼去抵抗?!
靠那些被幾塊石頭就砸得粉碎的突擊穿梭機嗎?
還是靠那門連開第二炮都需要冷卻三天三夜的殲星炮?
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猶如深海的極寒水壓。
不僅死死攫住了裴皓月的心臟。
也隨著這份冰冷的戰損報告,順著量子通訊網絡。
向著南天門艦隊中每一位殘存士兵的頭盔里,瘋狂地蔓延而去。
這份滴著血的戰損報告,並沒有被裴皓月列為最高機密。
相反。
它就像是一場無法阻擋的極寒瘟疫。
順著母艦的量子通訊網絡,瞬間席捲了整個南天門遠征艦隊的每一個角落。
灌入了那殘存的八十五萬名將士的頭盔之中。
在這之前。
這群地球精銳雖然疲憊,雖然被無聲的宇宙嚇破了膽。
但在他們的潛意識裡,至少認為自己是在進行一場偉大的「保衛戰」。
可當那百分之十五的冰冷死亡率。
以及連敵人影子都沒碰到就慘死十五萬人的真相被徹底揭開時。
人類士兵那原本就緊繃到了物理極限的心理防線。
終於發出了清脆的斷裂聲。
全線崩盤。
在那一千多艘遍體鱗傷、裝甲上到處是焦痕與巨大凹陷的戰艦內。
在那些幽暗、狹窄、甚至還殘留著戰友嘔吐物與血跡的突擊穿梭機座艙里。
那些曾經在地球各大戰區不可一世的驕兵悍將。
那些在一百天前雄心勃勃想要在星辰大海中建功立業的年輕新兵。
此刻,全都失去了所有的力氣與驕傲。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東西打仗啊……」
一名剛剛親眼目睹長官的穿梭機被巨石碾成鐵餅的年輕駕駛員。
死死抱著自己的頭盔,在這狹小的失重空間裡蜷縮成了一團。
極度的恐懼讓他渾身劇烈地痙攣。
壓抑到了極點的更咽聲,通過公用頻道,無助地傳進了周圍戰友的耳朵里。
這聲哭泣,就像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砰!砰!砰!」
另一艘攻擊艦的副炮手,雙眼血紅地扯掉了身上的安全帶。
像個瘋子一樣,用拳頭瘋狂地砸擊著面前那個沾滿機油的操作台。
「沒有敵人!什麼他媽的都沒有!
只有石頭!我們連開槍的目標都沒有,就被那些該死的石頭像碾臭蟲一樣碾死了!
這仗怎麼打?
這仗沒法打啊!!!」
他歇斯底里的咆哮,最終化作了跪在金屬甲板上的嚎啕大哭。
哭泣聲、絕望的咒罵聲、甚至是用頭撞擊艙壁的自殘聲……
在此刻的艦隊通訊頻道里此起彼伏。
沒有人去責怪他們的懦弱。
哪怕是各級艦隊的指揮官。
此刻也只是雙目空洞地癱坐在椅子上。
任由這股絕望的情緒在整個大軍中瘋狂蔓延。
如果這是一場與外星艦隊的對轟。
哪怕戰至最後一人,哪怕化作宇宙里的煙花。
他們至少能看到敵人的模樣,能死得轟轟烈烈,死得像個英雄。
可現在呢?
這種甚至連敵人的影子都看不見。
純粹被高維神明用自然規律和物理動能單方面屠殺的殘酷現實。
徹底剝奪了戰爭最後的一絲榮譽感。
它把人類從「星際戰士」的幻想神壇上狠狠踹了下來,告訴他們:
在這片冰冷的宇宙里,你們根本不是什麼主角。
你們只是一群隨時會被路過的石頭碾碎的螻蟻。
整個南天門遠征艦隊的士氣,跌入到了絕對的冰點。
這殘存的八十五萬大軍,漂浮在死寂的黑暗深空之中。
戰艦熄滅了光芒。
就像是一群在漆黑的刑場上,閉著眼睛瑟瑟發抖、絕望等待著下一場處決的死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