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45年4月9日下午兩點。
就在裴皓月那道跨越星海的「最後徵召」傳遍全球後的僅僅兩個小時。
地球原本堅固的世俗秩序已經瀕臨瓦解。
但在地表那沸騰的恐慌之下。
人類權力的核心,正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超高頻率在地下深處共振。
瑞士,日內瓦,聯合國總部大廈。
一台從未被啟用過的超重型液壓電梯。
在層層荷槍實彈的特種部隊守衛下,發出了沉重的轟鳴聲。
載著全球最具權勢的一群人,極速下墜。
三百米、五百米、八百米……
直到下行到了足以抵禦核打擊的岩層深處,電梯門才「哐當」一聲打開。
這裡是「末日級戰略指揮中心」。
在這座終年燈光昏暗、空氣中透著過濾後的冰冷循環風氣息的鋼鐵堡壘內。
聯合國五常國家的最高首腦,生平第一次沒有經過任何外交禮儀的預熱。
沒有隨行的翻譯團和隨從。
像是一群落難的普通人一樣,行色匆匆地走進了那間環形的中央會議室。
巨大的黑曜石圓桌中央,原本空無一物。
突然,「嗡」的一聲。
火星主腦「女媧」利用剛剛接管的全球衛星鏈路。
強行在這間地下指揮所內建立了一道跨星際的全息投影。
幽藍色的粒子光點飛速凝聚。
在那張足以決定地球命運的圓桌正中央,裴皓月的影像緩緩浮現。
那是一副令人窒息的半身特寫。
此時的裴皓月,正靠在火星基地那冰冷的金屬座椅上。
在全息投影的超高清晰度下。
首腦們可以清晰地看到,他那猶如風乾臘肉般的暗淡皮膚。
看到他那每一根都寫滿了蒼老與虛弱的白髮。
他看起來太老了,老到像是一尊隨手一碰就會碎裂的瓷器。
比起十幾年前那個在發射塔前揮手告別、意氣風發的人類先驅。
眼前的裴皓月更像是一個從墳墓里爬出來的、帶著無盡疲憊的守墓人。
但更令這些首腦們感到靈魂戰慄的,是裴皓月身後的那個背景。
在那道幽藍色的全息窗格里。
三顆猙獰、漆黑、體積大到足以讓任何天文學家發瘋的超級隕石碎片。
正靜靜地懸浮在虛空中,拖著死神斗篷般的塵埃尾跡。
在那龐大的天體質量對比下。
裴皓月那瘦弱的殘軀,渺小得如同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卻又如同一座橫亘在毀滅面前的不朽山嶽。
原本這些習慣了博弈、習慣了在會議桌上通過話術壓制對手的首腦們。
在推門而入的瞬間,全都僵在了原地。
在這間象徵著地球最高權力的會議室里,陷入了長達數分鐘、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有寒暄,沒有握手。
在比月球還要巨大的毀滅實體面前。
在那個為了人類枯萎至此的老人面前。
這些曾經自詡為地球主宰、掌握著上百億人生死的一國統帥們。
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凡人的渺小,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名為「絕望」的顫慄。
在這張冰冷的黑曜石圓桌上,過去幾十年的時間裡。
曾上演過無數場沒有硝煙的殘酷戰爭。
為了中東某口高產油井的歸屬,為了幾組晶片專利的封鎖。
或者是為了某種意識形態的滲透與防堵。
這五位代表著地球最高權力的首腦,曾經無數次在這裡拍桌怒吼、唇槍舌劍。
他們構築貿易壁壘,揮舞制裁大棒。
甚至將足以毀滅全人類幾次的核按鈕作為互相訛詐的籌碼。
在人類文明有限的視角里,這顆蔚藍色的星球就是他們爭奪的全部宇宙。
人類的歷史,在某種程度上,就是一部自負且殘酷的內耗史。
但是現在。
看著全息投影上那個猩紅的「180天」倒計時。
看著那三顆攜帶著撕裂空間動能、比月球還要巨大的超級隕石。
所有的傲慢,所有的算計,甚至那些曾經被視為不可逾越的文明鴻溝。
在這絕對的物理毀滅面前,都被瞬間碾成了可笑的齏粉。
一場突如其來的降維打擊,撕碎了所有政客的偽裝,也刺痛了人類最底層的生存本能。
如果連地球的地殼都要被高維引力徹底掀翻。
如果連最深邃的太平洋都要在幾秒鐘內被撞擊的能量瞬間蒸發。
那他們之前為了幾海里的領海基線而劍拔弩張,究竟有什麼意義?
如果上百億的碳基同胞都要在這場「完美的天災」中化作宇宙塵埃。
那深鎖在各國地下金庫里的黃金,和外面的石頭又有什麼區別?
死一般的寂靜中,沒有任何一位首腦打開面前的絕密外交文件夾。
沒有任何人準備了發言稿。
更沒有任何人試圖在這個全人類生死存亡的關頭,去撈取哪怕一絲一毫的政治籌碼。
在這場人類歷史上級別最高、卻連一份會議議程都沒有的跨星際峰會中。
五位首腦互相對視了一眼。
在他們的眼神交流中,沒有了往日裡那種恨不得將對方生吞活剝的銳利與防備。
只剩下了一種同屬「地球人類」這個微小物種的悲涼。
以及被逼到絕境後的極致瘋狂。
沒有爭吵,沒有討價還價,甚至沒有進行任何表決前的話術試探。
這五位地球上最高權力的執劍人,在裴皓月那雙深邃且滄桑的眼眸注視下。
默契地、毫不猶豫地。
放下了那把抵在同胞喉嚨上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政治屠刀。
內耗,在隕石的陰影下,宣告終結。
人類文明,即將在這個黑暗的地下室里,迎來一次向死而生的終極蛻變。
打破這長達數分鐘死寂的,是一陣整齊劃一、沉悶的金屬鉸鏈聲。
五位首腦緩緩站起身。
他們沒有進行任何口頭上的提案,更沒有進行任何虛偽的表決程序。
因為在「全人類滅絕」這個絕對的倒計時面前,任何語言的修飾都顯得太過蒼白與可笑。
他們各自走到身後的絕密保險柜前。
經過繁瑣的多重生物驗證後。
取出了那個伴隨了他們整個政治生涯、象徵著地球最高武力與終極毀滅權限的「黑色手提箱」。
他們將手提箱重新放回黑曜石圓桌上,面對著裴皓月的全息投影。
「咔噠——」
五聲脆響,匯聚成同一道聲音。
五個手提箱同時彈開。
裡面沒有任何花哨的屏幕。
只有最高級別的視網膜掃描儀和複雜的生物物理密鑰插槽。
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
伴隨著五位首腦堅決的操作。
五把代表著地球五大國最高軍事指揮權的實體密鑰,被同時插入。
並在同一秒鐘內,向右重重地旋轉了九十度!
「滴——最高指令確認。五常戰略防線系統權限,已全部解綁。」
「正在建立跨星際數據鏈路,正在接駁火星主腦『女媧』……」
地下指揮所內,系統冰冷的人工智慧提示音此起彼伏地響起。
一項在人類歷史上前無古人、甚至可能後無來者的終極決議。
以一種不需要任何文書籤字的極速方式,完成了實質上的全票通過:
從這一秒開始。
地球聯合陣線最精銳的太空防衛部隊、各國超過一百萬人的現役武裝建制。
連同深埋地下的上萬枚戰略核飛彈、天基武器平台。
甚至是游弋在深海的戰略核潛艇……
地球上所有的劍與盾,全部無條件解綁!
在女媧那龐大暗物質算力的強制接駁下。
所有的指揮密碼、雷達網絡、開火權限,化作了一股不可阻擋的數據洪流。
跨越了數億公里的冰冷星海,悉數流向了火星。
流向了全息屏幕里那個滿頭白髮、行將就木的老人手中。
沒有金碧輝煌的加冕儀式,也沒有萬眾歡呼的王座。
但就在這死寂的地下堡壘中,在短短的幾十秒內。
裴皓月跨越了地球上所有的地緣政治與歷史隔閡。
成為了人類幾千年文明史上,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
真正意義上掌控了全境兵權、統御全球武力的——
星際最高統帥!
五大國軍權的移交,僅僅只是這場波及全人類的終極大動員的開始。
鏡頭從這間壓抑的地下戰略指揮中心緩緩拔高。
順著無形的量子數據流,席捲了整顆蔚藍色的星球。
在隕石撞擊的絕對死刑面前,人類文明展現出了恐怖的求生本能與凝聚力。
根本不需要再經歷冗長的聯合國外交扯皮。
在危機確認後的短短四個小時內。
全球兩百多個大大小小的國家,全部通過強行開闢的視頻連線,接入了這場跨星際峰會。
沒有哪怕一個國家的主腦提出異議。
更沒有人敢在這個時候高喊什麼「人權」與「獨立」。
在裴皓月的注視下。
一份由五常牽頭起草、浸透著人類破釜沉舟般悲壯底色的《地球保衛協議》。
在電子全息屏幕上被以極速蓋上了兩百多個國家的最高戰略印章。
這不僅是一份防禦協定。
這更是整個人類文明在絕境中「砸鍋賣鐵」的終極賣身契!
「俄羅斯聯邦,無條件開放西伯利亞所有重金屬礦脈及戰略能源儲備!」
「華夏,交出包括長三角、珠三角在內的全部重工業產線及七千萬熟練產業工人指揮權!」
「美利堅,凍結華爾街所有金融交易,國庫全部資金轉入戰時狀態,交出全部航天航空器及星際船塢!」
「歐洲聯盟,交出所有高精尖物理實驗室及三十萬頂尖科研人員調配權!」
「南美洲、非洲各聯盟國,全面開放稀土礦產及基礎資源開採……」
沒有私藏,沒有保留。
各國的首腦們顫抖著雙手。
將自己國家賴以生存的經濟命脈、工業基礎、科研底蘊。
甚至連同民間最後的一點鋼鐵儲量。
全部打包成了一串串冰冷的數據權限。
決絕地交到了遠在幾億公里外的火星主腦「女媧」手中。
全人類徹底拋棄了所有的傲慢與私心。
把整個地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不再區分國界的資源倉庫。
而這座倉庫唯一的調配者。
就是那個坐在火星醫療椅上、連呼吸都需要依靠儀器的瀕死老人。
會議的最後,偌大的全息通訊頻道里鴉雀無聲。
地下指揮中心內,那五位交出了全部權柄的首腦緩緩挺直了腰板。
他們看著全息屏幕里那個虛弱到了極點,卻又仿佛能扛起整個宇宙重量的裴皓月。
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有敬畏,有悲涼。
但更多的是一種將整個物種的延續徹底託付出去的決絕。
「裴總指揮。」
其中一位首腦聲音沙啞地開了口。
那原本象徵著地球霸主的傲氣,此刻已經化為了最純粹的軍人鐵血:
「地球上所有的底牌,都已經交到您手裡了。
我們這百十來斤肉,還有那一百多億張嘴,全都聽您調遣。」
說完。
五位首腦面對著全息投影,莊重地抬起右手。
向著這位人類星海先驅,敬了一個代表著最高敬意與終極託付的軍禮。
緊接著,全息屏幕上。
那兩百多個國家的代表,也全部起立。
沉默著向火星的方向致以最崇高的敬禮。
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那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眸掃過這些曾經在地球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們。
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猶如枯木般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重重地敲下了一個回車鍵。
「協議接收。全人類重工熔爐,點火。」
伴隨著他那沙啞的宣告。
地球,這顆曾經充滿了分裂與內耗的蔚藍色母星。
在這一刻徹底淪為了火星基地的終極重工大後方。
一場不計代價、向死而生的瘋狂大爆兵時代。
在倒計時的滴答聲中,轟然拉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