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咔噠!」
伴隨著氣壓門那沉悶而絕對冰冷的機械咬合聲。
A1特級醫療室的隔離門徹底鎖死。
這道厚達半米的特種星際裝甲鋼板。
就像是一道橫亘在生與死、神與人之間無法逾越的天塹。
將走廊與醫療室,徹底隔絕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在門內的那一側。
是全人類最偉大的統帥在平靜地迎接死亡。
而在門外的這一側。
這位在火星重工基地里能夠鎮壓一切叛亂、說一不二的「鐵娘子」。
卻在轉身的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蘇清越沒有立刻邁開腳步離開。
她那在裴皓月面前強裝出來的絕對理智與鎮定。
在那一聲「咔噠」的落鎖聲中,被瞬間擊得粉碎。
她無力地靠在那面冰冷刺骨的金屬牆壁上。
雙腿就像是失去了支撐的軟泥,順著牆壁一點一點地滑落。
最終跌坐在了滿是機油味的金屬甲板上。
她死死地咬著自己的手背,試圖堵住胸腔里那頭即將破殼而出的悲獸。
但那歇斯底里的嚎啕大哭,依然化作破碎的嗚咽。
在這條空曠死寂的走廊里悽厲地迴蕩開來。
作為深愛了那個男人二十多年的女人,她心裡比全宇宙任何一個人都要痛。
她怎麼可能眼睜睜看著自己最愛的男人去死?
她知道。
只要她剛才在裡面撒潑、打滾、甚至用死來逼迫他。
裴皓月就有可能為了她,去按下那個代表著【意識飛升】的確認鍵。
只要按下那個鍵,他就不用死了!
他可以擺脫那具千瘡百孔的肉體,以高維數據的形態陪著她。
甚至獲得與宇宙同壽的永生!
可是,她沒有那麼做。
她咬碎了滿口的牙齒,硬生生地咽下了所有的挽留。
甚至連最後一步都不敢回頭。
因為她不僅僅是一個失去愛人的普通女人。
她更是裴皓月跨越了二十年光陰的靈魂伴侶。
她比誰都清楚,那個男人此刻站在鏡子前。
看著那條「神明階梯」時,內心在做著何等慘烈的推演。
如果活下去的代價,是讓「裴皓月」變成一團沒有溫度、沒有心跳、被絕對理智支配的陰暗代碼……
如果活下去的代價,是親手砸碎全人類的靈魂。
那個高傲到了骨子裡的星際總指揮官。
寧願選擇最痛苦的形神俱滅,也絕不會踏上那座骯髒的神壇。
所以,她必須走,她絕對不能去成為干擾他拔劍的軟肋。
這隔著一堵冰冷鐵牆的痛哭。
是她對這位即將隕落的人類圖騰,獻上的最後一場、也是最悲壯的祭奠。
走廊外那悽厲的痛哭聲,被厚達半米的星際裝甲門徹底物理隔絕。
A1特級醫療室內,再次恢復了那種令人窒息的死寂。
沒有了蘇清越壓抑的抽泣。
整個空間裡只剩下維持生命的儀器,還在不知疲倦地發出微弱而機械的嗡鳴。
裴皓月靜靜地佇立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鏡前。
在他手邊的主控台上,火星主腦「女媧」的全息面板依然亮著。
那條唯一沒有被打上紅色死叉的選項:【方案一:神樞文明意識改造(數據飛升)】。
正如同宇宙深處傳說中引誘水手赴死的海妖。
散發著陰暗卻又充滿極致誘惑的幽藍色光芒。
這幽藍色的光暈,靜靜地打在裴皓月那張布滿褐色老年斑、枯槁衰敗的臉龐上。
照亮了他眼底的深邃。
對於任何一個面對著死亡倒計時的碳基生物來說。
這全息面板上的短短几行字,就是真正的神明階梯。
在這裡。
沒有任何高維文明的戰艦,在拿炮口抵著他的腦袋逼他赴死。
也沒有任何不可抗力的物理法則,在強行剝奪他的生命。
生存的終極鑰匙,此刻就真真切切、毫無阻礙地握在他自己的手裡。
只要他伸出那根因為肌肉萎縮而微微顫抖的手指。
在虛空中輕輕點擊那個確認鍵。
在千分之一秒內。
他立刻就能徹底擺脫這具每天都在經受萬箭穿心般劇痛的殘破軀殼。
他會瞬間剝離所有的痛苦、疾病與衰老。
他將不再懼怕致命的宇宙射線,不再受制於碳基細胞端粒分裂的物理極限。
他將化作一串可以在暗物質矩陣中任意穿梭、永不磨滅的高維數據。
以神明的姿態,獲得與這片冰冷宇宙同壽的絕對永生。
生與死,人與神,凡人的爛泥與高維的王座。
僅僅只在這毫釐之間的輕輕一觸。
然而,在這足以讓全宇宙無數低等文明陷入瘋狂殺戮的終極誘惑面前。
裴皓月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渾濁眼眸中。
卻看不到哪怕一絲一毫對死亡深淵的恐懼。
更找不到半點對永生不滅的貪婪。
他定定地看著鏡子裡那個行將就木的自己。
看著全息面板上那條通往神明的坦途。
那蒼老的眼神中。
慢慢浮現出一種跨越了宇宙維度的冰冷。
以及一種屬於碳基人類最極致、最傲骨的堅毅。
他明明可以不用死,明明可以輕而易舉地活下去。
但他比全宇宙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絕對、絕對不能這麼做!
在裴皓月那堪比量子計算機般恐怖的大腦中。
此刻正在進行著一場沒有任何硝煙、卻關乎著整個人類種族最終命運的文明推演。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份了。
他不僅僅是一個名叫「裴皓月」、患有多器官衰竭和基因崩潰的垂死老人。
他是全人類第一代星際總指揮官。
是親手砸碎基礎物理枷鎖、將高維神明按在圖紙上解剖的當代普羅米修斯。
對於火星地底那兩千名紅著眼的重工狂徒。
以及地球上那上百億在黑暗森林中瑟瑟發抖的民眾來說。
他裴皓月,就是人類對抗高維壓迫時的絕對「精神圖騰」!
圖騰,是不能倒的。
更不能以一種背叛自身物種的方式,去換取苟且偷生。
裴皓月死死盯著屏幕上那串代表著永生數據的幽藍色代碼,眼神越發冰冷。
他知道。
只要自己按下了這個鍵,自己確實能夠活下去。
但在按鍵生效的那千分之一秒內。
全人類堅持了千萬年的關於「人」的定義。
將會被他這位最高統帥,徹徹底底地顛覆!
這絕不是危言聳聽,這是宇宙社會學中最殘酷的「上行下效」。
如果連他這位被全人類視為信仰的先驅者。
都在死亡的屠刀前屈服了。
為了苟活而嫌棄碳基肉體的苦弱,選擇把自己變成一團冷冰冰的數據。
那麼,整個人類文明的信仰就會在瞬間崩塌。
人類之所以為「人」。
是因為有溫熱的血液在心房裡泵動。
是因為有生老病死的敬畏。
是因為有跨越歲月的思念、遺憾、眼淚與愛。
正是因為生命短暫且脆弱。
人類才會在這殘酷的宇宙中爆發出如此狂熱的創造力與羈絆。
如果他開了這個頭,未來的歷史書上會怎麼寫?
後世的子孫會怎麼看?
一旦最高統帥帶頭捨棄了肉體。
那麼在未來漫長的星際擴張中,「拋棄肉身、數據飛升」就不再是一種被迫的無奈。
而會被包裝成一種無上的榮耀與終極的進化。
到那時,保留血肉之軀將被視為愚昧。
肉體的疼痛將被視為低等基因的恥辱。
無數的人類精英會爭先恐後地躺進醫療艙,割裂自己的神經。
將意識上傳到冰冷的伺服器里,去換取那種沒有任何溫度的永生。
全人類堅持了數百萬年的生死輪迴、情感羈絆。
甚至作為「人」的最後一點尊嚴與底線。
都會被他今天這個為了活命的「自私」舉動,徹底按在絕對零度的冰面上瘋狂摩擦!
裴皓月那雙歷經滄桑的眼眸。
仿佛已經透過這間逼仄死寂的醫療室,看穿了時光的盡頭。
死死地盯住了那個名為「永生」的潘多拉魔盒底部的終極詛咒。
如果他今天為了苟活而撕開了這道口子,幾千年、幾萬年後,人類會變成什麼樣?
他們會蛻變成和獵戶座深處的那群『神樞』文明一模一樣的存在——
絕對理智,絕對陰暗,沒有任何情感波動。
為了爭奪零點幾的暗物質能量,他們可以毫不眨眼地抹殺一個正在蹣跚學步的低等星系;
為了計算利益的最大化,他們可以把同類的生命當作廢棄代碼一樣隨意刪除。
那根本不是什麼狗屁的文明飛升!
那是在漫長而冰冷的宇宙長河中。
人類為了活下去,主動選擇將自己的靈魂抽乾。
以另一種更加可悲、更加令人作嘔的方式,走向了實質意義上的「徹底滅絕」。
如果屠龍的少年最終註定要變成長滿鱗片的惡龍。
那他裴皓月。
寧願今天就帶著這副凡人的骨架,粉身碎骨地死在衝鋒的泥潭裡!
伴隨著一種足以令宇宙法則都感到戰慄的極致悲壯感。
裴皓月沒有了絲毫的猶豫。
他緩緩伸出那雙枯槁、顫抖的雙手。
在主控台的虛擬鍵盤上,沉穩地輸入了代表著人類最高權柄的十三位絕密密碼。
「女媧。」
他那沙啞的聲音在空曠的醫療室內響起,透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最高威嚴:
「執行星際總指揮官最終指令——
將資料庫內所有關於【意識飛升程序】的高維代碼,徹底銷毀!
並在底層物理架構上,永久鎖死該路徑,永遠、永遠不許向任何人類開啟!」
「滴——接收到最高指令。」
「底層邏輯正在抹除……不可逆銷毀中……物理鎖死完成。」
伴隨著女媧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機械音。
全息面板上那道代表著神明階梯、閃爍著無盡誘惑的幽藍色光芒。
在劇烈地閃爍了兩下之後,「啪」的一聲,徹底熄滅。
化作了一片代表著物理死鎖的灰白亂碼。
裴皓月親手。
將全人類通往神明、也通往怪物的階梯,徹底砸了個粉碎。
醫療室內昏暗的常態燈光重新亮起。
裴皓月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渾濁的空氣。
滿是皺紋的臉龐上,竟浮現出了一抹如釋重負的淡淡微笑。
為了給這艘即將駛入星海暗礁的人類巨輪「錨定」住最後的靈魂;
為了讓人類的子孫後代,在未來那漫長而殘酷的星際擴張中。
永遠都能以「人」的驕傲身份去直面宇宙。
這位行將就木的凡人統帥。
用他那油盡燈枯的殘軀,做出了比全知全能的高維神明。
還要偉大一萬倍的終極抉擇。
尾聲:幽靈降臨
視線,在這一刻猛地拔高。
鏡頭從這位偉大凡人的病榻前極速抽離。
穿透了火星地底那厚達千米的金屬要塞。
穿透了地表那沸騰著重工業狂飆的赤紅色沙暴。
一路向上。
狂暴地刺入了那冰冷、深邃、連一絲微光都沒有的太陽系深空邊緣。
在那裡,在距離海王星軌道不遠處的柯伊伯帶。
沒有任何突破音障的爆響,沒有任何等離子引擎的尾焰光芒。
一滴沒有溫度、沒有實體質量反饋的「黑色水滴」。
就這麼絲滑、毫無破綻地撕裂了三維空間的物理摺疊。
這頭蟄伏了千萬年、承載著高維神明終極抹殺指令的【曲率幽靈】偵察艦。
已經悄無聲息地切入了太陽系的日球層內側。
向著那顆蔚藍色的地球和赤紅色的火星。
張開了足以吞噬行星的漆黑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