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原本空洞如死水的眼睛，直直地落在了沈天身上。
時間的齒輪再次倒轉。
酒水退回杯中，焰火收束。
老人被城中規則強行扭回了原位。
三秒後。
循環重新開始。老人再次舉起碳筆。
這一次，他沒有畫圈。他極其艱難地轉動脖頸。
他的視線死死地凝視沈天的背影。
似乎能看得見沈天一般。
他乾癟的嘴唇上下開合。
「外……來……時……刻……」
沙啞，斷續。
「指揮官，您的存在游離於城池規則之外。您的出現，似乎為這裡的規則帶來了變數。」
「您的出現，讓眼前的這個老人，產生了新的記憶。」
沈天也是察覺到了這一點。
他轉身，看向老人。
老人身後的巨大石牆上。
幾幅巨大的壁畫浮現在沈天眼前。
畫面極度抽象。
第一幅畫，上面畫著無數光怪陸離的針劑。
針劑注入人體，人類頭頂的黑雲被狂暴徹底撕碎。
第二幅畫，畫滿了無數的刻度。
似乎是，時間被量化成具體的刻度，刻度在圖紙上無限拉長。
人群的臉上被抹平了所有的皺紋，衰老的進程被強制叫停。
第三幅看上去像是，一個巨大的法庭上。
一些符號，被打上了猩紅的叉號。
這是什麼意思？
「源，分析一下這幾幅畫面。」
沈天下達命令。
源的眼底透露出藍光，快速掃描著這幾幅畫面。
幾秒鐘後，他得出了答案。
「指揮官，結合此地詭異的規則，我猜，這幾幅畫是關於『時間』的故事。」
「第一幅畫，講的是，這裡的人發明出了時間有關的藥劑，將身體狀態徹底固定在了現在，擊敗了他們頭頂上代表著『疾病』的烏雲。」
「第二幅畫，代表的是，這個文明的人們對時間技術的開發，進一步增加。能將時間無限放大。」
「第三幅畫，則是，他們的時間技術達到了巔峰，衍生出了對永恆狂熱的崇拜。」
「因為時間技術，這裡的人們壽命無限嚴懲。」
「壽命被無限延長後，變化成了一種原罪。」
「不改變，就不會產生錯誤，就不會走向終結。」
老人手中的碳筆劇烈顫抖，似乎要用盡全部力氣打破規則的禁錮。
「紀……元……天……輪……」
話音剛落。
廣場上空的暴烈烈日突然暗淡。
一座龐大的虛影，在城市上空緩緩浮現。
那是十二道呈現同心圓排列的巨大環軌。
環軌相互套疊，表面銘刻著無數繁複的時間刻度，散發著鎮壓一切的威壓。
此刻，這十二道環軌上的所有指針，都死死地指著正上方。
正午。
永不偏移的正午。
「時間海在哪裡。」
沈天盯著老人，冷聲發問。
老人的身體劇烈抽搐起來。
他試圖在冊子上寫下什麼。
時間規則的抹殺力量轟然而至。
老人的身軀像是被橡皮擦強行抹去的鉛筆畫，從手指開始，迅速化作灰白色的粉末。
他在被重置。
老人出現了「變化」。
而變化，在這裡是不被允許的。
所以，只好將老人格式化。
在身軀完全消散的最後一瞬，老人拼盡全力，在冊子上留下了一個殘缺的符號。
符號也是十分的抽象。
讓人不明所以。
但。
在源很快讀取了城中所有的符號。
經過大數據分析比對，得出了結論。
那是文明中，代表「未來」的半個字符。
下一秒。粉末倒流。
老人再次出現在原地。
低頭，拿著筆，機械地畫著圓圈。
那雙眼睛重新變得空洞，再也沒有多看沈天一眼。
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天衡在哪。」
「信號源位於城西。」
「但主幹道被一處規則區域覆蓋。」
沈天順著指引向前。
長街的盡頭，一座龐大封閉的生態園擋住了去路。
園內，只有繁茂的植被。
但那植被的生長狀態，卻顯得十分詭異，一點都不像正常的植物。
反而像是存在於油畫之中的植物。
沈天站在生態園外。
透明的界限內，一粒乾癟的種子落在黑色的泥土上。
僅僅一個呼吸的時間。
種子破土而出。
抽出嫩芽，長出粗壯的藤蔓，開出妖艷的巨花。
緊接著花瓣飄落，藤蔓枯萎，水分被瞬間抽乾，腐爛成泥。
然後在腐泥中，下一粒種子再次發芽。
一次呼吸。
從萌發到繁盛，再到衰敗與死亡。
循環往復。
生與死的界限，在這裡被殘酷地壓縮到了一息之間。
「這是……一息萬代……」
由於之前源掃描過程中的所有符號。
對這個文明的文化，有一定的了解。
一息萬代，在他們的文明之中，是終究追究。
因為他們不能像沈天一樣，不讓自己的軀體擺脫時間的影響。
於是就想了一個辦法。
就把「一瞬」給無限拉長。
於是。
就有了「一息萬代」的追求。
一個文明，在一個呼吸的時間裡，能繁衍出萬代。
被視作鼎盛的象徵。
安靜的城市上空。
那個剛剛被重置的老人，他沙啞的聲音，竟然突兀地穿透了空間的阻隔，在沈天的耳邊直接響起。
這是一句沒有任何殘缺、極度完整的新句子。
也是他試圖留給這個唯一不受規則束縛的變數的最後指引。
「想帶走時間，先看完一個世界如何活完一生。」
沈天的視線穿透了這片枯榮生滅的萬代園。
在園林的最深處。
戰術光幕上，天衡的信號，依然被萬千靜止的兵器死死包圍。
靜止不前。
沈天一步跨過萬代園的大門。
重重踩在漆黑的腐土上。
沒有任何預兆，腐土像沸騰的岩漿般劇烈翻湧起來。
一顆僅有指甲蓋大小的乾癟種子。
就在這一瞬。種子外殼猛然炸裂。
粗壯的綠色藤蔓沖天而起，直接拔高至數百米。
傘蓋般龐大的樹冠遮天蔽日，開出水缸大小的巨型花朵。
繁盛的頂峰僅僅維持了不到一秒。
花瓣迅速灰敗，枯黃的邊緣捲曲。
粗壯的樹幹中心被歲月瘋狂掏空，轟然倒塌。
腐爛的木屑化作養分，泥土中再次爆出成百上千的嶄新綠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