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駛入御瀾時,已經很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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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裡的地燈亮起,勾勒出修剪整齊的綠植和冷灰色建築的輪廓。
陸聿則抱著陳蘇下車。
她似乎已經哭得脫力,沒有任何掙扎,只是將臉深深埋在他的頸窩。
濕潤的睫毛掃過皮膚,帶來冰涼的觸感。
她輕得有些過分,在他懷裡像一片失了分量的羽毛,只餘下細微的顫慄。
進了別墅,他沒有開刺眼的大燈,只打開了玄關和客廳幾盞氛圍燈。
暖黃的光線足夠照明,又不會顯得過於冷清。
陸聿則徑直走進客廳,將她輕輕放在寬大的沙發上。
真皮的質感微涼,陳蘇瑟縮了一下,卻沒有躺下,只是蜷起雙腿,抱著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
她低著頭,長發凌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陸聿則站在她面前,垂眸看了她片刻。
她臉上的妝容被淚水徹底暈染開,眼線糊了,腮紅和粉底混在一起,看起來狼狽又可憐。
他轉身,準備去浴室找條乾淨的毛巾。
剛邁出一步,衣擺傳來一股輕微卻執拗的力道。
他停住,回頭。
陳蘇依舊低著頭,維持著那個自我保護的姿勢,但一隻手卻伸了出來,緊緊地攥住了他西裝的下擺。
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微微顫抖。
陸聿則的目光在那隻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折返,在她面前單膝蹲下。
他的視線與她齊平,伸出手,溫熱的手指輕輕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頭來。
燈光下,她雙眼含淚,眼睛紅腫,鼻尖也紅紅的,平日裡那張明艷逼人的臉此刻只剩下破碎的無助。
她看著他,眼神空洞又茫然,嘴唇翕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
「我去找毛巾,」他看著她,聲音放得很低,比平時多了幾分耐心,「給你擦擦臉。」
陳蘇的睫毛顫了顫,目光似乎終於有了焦距,落在他臉上。
攥著他衣擺的手指,一根一根,極其緩慢地鬆開了。
陸聿則起身走向浴室。
很快,他拿著一塊浸濕了溫水的毛巾回來,重新在她面前蹲下。
他一手捧著她的臉側,另一手拿著毛巾,動作並不算特別輕柔,卻仔細,一點點拭去她臉上花掉的妝容和淚漬。
毛巾柔軟濕潤,擦過皮膚很舒服,可她的眼淚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擦掉一波,新的立刻又湧出來,仿佛那悲傷的源頭無法止息。
陸聿則擦了幾下,發現無濟於事,索性放下了毛巾。
他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伸出手臂,將她整個人攬進懷裡,讓她靠在自己胸前。
「哭吧。」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沒有不耐,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縱容的平靜。
這句話像是一個許可,又像是一種安慰。
陳蘇壓抑了一路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更安全的宣洩口。
她沒有嚎啕大哭,只是趴在他寬闊溫暖的胸膛上,肩膀微微聳動,發出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哽咽聲,眼淚迅速浸濕了他昂貴的西裝面料。
陸聿則沒有再說話,只是用一隻手穩穩地環抱著她,另一隻手有節奏地輕拍著她的背,像在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
不知過了多久,陳蘇的哭聲漸漸變成了低低的抽噎。
她趴在他胸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重重的鼻音:
「聿則哥哥……」她哽咽著,破碎不堪,「我沒有爸爸媽媽了……我也沒有家了……」
陸聿則輕拍她後背的手沒有停,他沒有立刻反駁她這悲觀的論斷,只是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她在他臂彎里靠得更舒服安穩些,然後才慢慢道:
「蘇婉剛才說,你永遠是他們的女兒。」他的聲音平穩,在安靜的客廳里顯得格外清晰,「陳宗翰也沒有否認。」
他頓了頓,似乎是在給她時間消化這句話,「他們養了你二十年,蘇蘇。這二十年的感情和記憶,不是輕飄飄的一張白紙就可以抹除的。」
他感覺到懷裡的人身體微微一僵。
「血緣是一條天然的紐帶,但共同生活的歲月,朝夕相處積累的感情,彼此建立的依賴和習慣,是另一條更複雜的紐帶。他們今天的痛苦,有一部分,恰恰是因為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該如何平衡這份被突然顛覆的關係。」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她披散的長髮間梳理了一下,「這並不代表他們要拋棄你,不愛你。」
陳蘇的哭聲漸停,身體卻更緊地依偎著他,仿佛在汲取他話語中的溫度和確定性。
陸聿則繼續道:「至於你,你姓陳,在陳家長大,接受的是陳家的教育和資源,擁有的是陳家女兒的身份,以及由此帶來的一切社會關係,眼界見識,甚至脾性喜好……這些都是你的一部分,是你過去二十年人生刻下的印記,誰也拿不走。」
他垂眸,看著懷裡的人。
她臉上的淚痕未乾,眼睛濕漉漉的,睫毛哭成一簇簇的,仰著臉看著他。
他伸手,用指腹捏了捏她柔軟的臉頰,力道不重,卻帶著某種讓她安心的實在感。
「所以,你不是沒有家。」他總結道,目光沉靜地看進她眼裡,「只是這個家裡,多了一個人。需要時間去適應,去調整,僅此而已。」
陳蘇似乎聽進去了。
她不再流淚,吸了吸鼻子,聲音還有些微啞,迷茫地問:「那……聿則哥哥,我以後……該怎麼辦?」
陸聿則的唇角微微向上彎了一下,淡淡的。
「首先,」他語調平緩,條理分明,「接受事實。鑑定報告是真的,林知夏是陳家的親生女兒,也是真的,逃避和否認沒有意義。」
陳蘇這次沒有像在陳家別墅里那樣激動地反駁。
她在他沉靜的目光注視下,緩緩地點了點頭。
「其次,」陸聿則繼續說道,語氣篤定,「未來,關於你在陳家的身份,地位,以及和我的婚約,都不會改變,陳家不會改變。」
他看著她,眼神深邃,「而我,也不允許。」
「林知夏的回歸需要妥善處理,但這與你做陳家的女兒,做我的未婚妻,並不衝突。陳家有能力,也必須處理好這件事,找到讓兩個女兒都能接受的平衡點。你需要做的,是配合,是適應,而不是抗拒和恐懼。」
「最後。」陸聿則的聲音放緩下來,帶著一種引導的意味,「想想,你想要什麼,蘇蘇。」
他的目光凝視著她,「你害怕失去的,究竟是什麼?是陳家千金這個頭銜和它帶來的優渥生活,還是陳伯父伯母的愛,和你熟悉的那個家?」
他頓了頓,給她思考的時間,「或者,兩者都有?」
陳蘇被他問得愣住了。
之前的恐慌如同滔天巨浪,瞬間淹沒了所有理智,只覺得腳下立足之地崩塌,即將一無所有墜入深淵。
此刻被他這麼冷靜地一問,那渾濁的恐懼似乎被撥開了一絲縫隙。
她發現,自己心底最深處翻湧的,似乎更多的是後者。
她真正害怕的,是失去蘇婉溫柔的擁抱,陳宗翰慈愛的目光,是失去那個充滿她從小到大所有歡笑,淚水,秘密和依賴的家,是失去那份她早已視為理所當然的,深厚的父母之愛。
至於那些光環和物質……她潛意識裡或許就知道,有陸聿則在,他本身的存在,就足以替她穩住絕大部分。
陳蘇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抓住了他胸前的襯衫,布料在她掌心被揉皺。
她開口,聲音雖輕,卻清晰堅定:「我不想離開爸爸媽媽……」她停頓了一下,目光牢牢鎖住他,「……也不想離開你,聿則哥哥。」
陸聿則看著她,喉間溢出一聲低笑。
他抬起手,覆在她抓著自己襯衫的手背上。
他的手掌寬大溫熱,完全包裹住她微涼的手指。
「那就不離開。」
他的語氣平靜自若,只是握緊她的手,「做好陳蘇,做好我的未婚妻。其他的,我會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