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啟寒聽到咔噠的開門聲,倏地扭頭看向門的方向,嚇得眼珠子都瞪大了。
若是母親進來看到手槍,那他不止會暴露真正的心思,還會失去唯一能殺掉沐甜甜的工具。
不能。
絕不能讓母親發現。
千鈞一髮間,他將手槍推進去桌子底下,在母親開門進來看過來時,彎身裝作要撿起打碎的玻璃塊。
賀美娟一手端著煮好的牛奶,開門慢了些。
進去看到是打爛玻璃杯了,她大步走過去,急忙阻止道,「阿寒,別動,讓媽來收拾。」
賀啟寒因為扭頭沒有注意手的力度,碰到了一塊玻璃碎,尖銳的玻璃口當即劃出一道血痕。
他皺眉「嘶」了聲。
賀美娟將熱牛奶放在桌上,把賀啟寒拉到床邊坐下,因為剛入住沒多久,並沒有備著急救箱,她只能抽出桌上的紙巾,先擦掉流出來的血。
「阿寒,疼不疼?你等一下,媽現在就去給你買止血貼。」她說著,用紙巾包著賀啟寒的手指讓他自己握著,她站起來就要出去。
賀啟寒喊住了她,「媽,小傷而已,不礙事的,不用麻煩了。」
「媽心疼呢,小傷那也疼的,反正備著點基礎需要的藥總歸是好的。」賀美娟就是不放心。
她怕兒子手疼端不了牛奶,過去將牛奶端起來,要餵兒子喝,「你先把牛奶喝了,我再出去。」
兒子睡眠不好,她每天都習慣給兒子熬一杯熱牛奶。
賀啟寒下意識往後躲了躲。
他已經這麼大個人了,母親還是把他當小孩子。
雖然彆扭,但是也有感動。
賀美娟後知後覺的意識到這個問題,她尷尬的笑笑,用開玩笑的方式為自己解釋道,「阿寒,在媽心裡,你永遠都是長不大的孩子,即使媽八九十歲,你五六十歲,媽還是可以餵你喝牛奶的。」
賀啟寒幻想著那個畫面,心頭湧起一股親情的暖流。
他害怕母親老去。
若是他被槍斃,母親老了誰照顧母親……
想到這個問題,他是怕的。
他對母親的感情很複雜,愛夾雜著恨。
他忘了,母親現在和傅鎮隆和好了。
那他就可以任性一回,做自己想做的事。
賀美娟將裝著牛奶的杯子放在賀啟寒的左手上讓他握著自己喝。
看著賀啟寒喝完,她接過空杯子露出慈愛的笑容。
「好了,阿寒,你躺下休息,地上的玻璃碎等媽回來媽再收拾。」
賀啟寒不希望母親折騰,但是盼著母親快點出去,他得拿出槍藏好,他靠著床頭,不太自在的嗯了聲點點頭。
賀美娟看到窗簾沒拉好,去拉好,才拿起空杯子出去。
門關上。
賀啟寒的眼神瞬間變了。
變得複雜,沉重。
其實仔細想想,小時候母親對他好的記憶也很多。
不全是一昧的控制他。
小時候他的身體不好,隔三差五就發燒感冒。
母親都很耐心的照顧他,沒有不耐煩過。
為了不給母親添麻煩,他到武館外面偷看,自學武術。
漸漸的,身體就好了很多,不再那麼頻繁的生病。
他學武術也是為了自保,在學校被那些校霸欺負時,可以出手反擊。
可是他學得再好,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那些校霸有很多小弟,他們十幾個打他一個。
就算把他打死,他們的父親有權有勢,用錢就可以擺平。
多麼諷刺和殘忍啊。
如果不是他當時那股不怕死的狠勁兒,嚇到了校霸他們,他真的會被活活打死。
他的腦袋被校霸抓著撞到牆上,撞破了額頭,流了很多血,但他不喊一聲,也不求饒,就那樣血染滿半張臉,反而逼近校霸,對校霸笑。
校霸以為他瘋了,嚇得帶著他那些小弟跑了。
他才得以活命下來。
從那個時候,他就知道一個殘忍的生存之道,弱肉強食的世道,越怕死,死得越快。
面對霸凌者,要以魚死網破同歸於盡的心態來反擊。
寧願死拼,也絕不受窩囊氣。
一想到過去自己因為沒有父親被人嘲諷和欺負,那股對傅鎮隆和傅政霆的恨意就被激發起來了。
他克制著恨意,從床上下去,彎身從桌子底下摸出槍。
如果可以穿越回到讀書時。
他一定拿這把槍槍殺那些所有欺負過他的人!
那些人都該死!
傅鎮隆和傅政霆也該死!
他一定要槍殺沐甜甜。
絕不會動搖這個決定了。
環視一圈,他糾結該把槍藏在哪裡最不容易被發現。
最後選了角落的一個花瓶。
把花拔出來,將槍藏進去,然後再將花放回去。
溢出來的泥土,他用紙巾擦乾淨了。
回到床上躺下,他閉上眼,腦子裡一遍遍演練槍殺的畫面。
傅鎮隆睡不著,出來廚房拿飲料喝,回到客廳時,看到換好衣服準備出門的賀美娟。
詢問之下才得知賀啟寒劃到手了。
他讓賀美娟等他,他回房換衣服和她一起出去。
賀美娟看著換好一身休閒服出來的傅鎮隆,腦子裡回放起傅鎮隆年輕時的樣子,以前談戀愛的時候,她最喜歡看傅鎮隆穿休閒服。
傅鎮隆穿得越簡單反而越好看。
穿西裝太端著了。
就算老了,那種氣質依然還在。
濃眉大眼,鼻子又高,身材板板正正的,沒有啤酒肚。
如果不是分手鬧得那麼難看,她會很愛傅鎮隆的。
正是因為愛,才會因愛生恨,恨了他那麼多年,直到現在才釋懷。
傅鎮隆手裡拿了一件長外套,他看賀美娟穿得有點單薄,就順手拿了。
拿過賀美娟手裡的車鑰匙,他將外套披在賀美娟身上。
賀美娟拉攏著裹緊外套,有幾分恍惚,覺得好像回到了以前戀愛時。
到了車上,那種感覺就更明顯了。
她看著傅鎮隆的側臉,只覺得奇妙得不太真實。
傅鎮隆覺得不說話有點尷尬,說起了賀啟寒的話題,「美娟,你覺得阿寒現在心裡是什麼想法?有被我們感化到嗎?」
賀美娟心裡也沒底,但是她對兒子有一定的了解,「阿寒其實是外冷內熱,其實他心地很善良的,都怪我,讓他活在仇恨中不開心,但是我相信阿寒骨子裡是好人不是壞人,他不會做得出狠心的事的。」
「我也相信,我骨子裡其實也不壞,真壞的話,我不會有愧疚之心。」傅鎮隆感慨道。
賀美娟哼了聲,只能一半認同,「你就算不壞,也算不上好人,阿寒他小時候可做了不少幫助人的善事。」
說起來她就難掩驕傲。
只是,她也明白人性的複雜的,有多面性的。
她只祈禱兒子不要做傻事。
傅鎮隆沒有生氣,也沒有反駁,輕笑了聲,「你說得對,但是我的兩個兒子,阿深和阿寒都是好人,這真的很難得。」
賀美娟沒有說話了,她不希望兒子做什麼好人,好人往往沒好報。
她只是希望兒子不要做偏激的壞人。
到了藥店,兩人買了止血貼和一些日常要用到的基礎醫學用品。
賀美娟想著把發燒藥和感冒藥那些也準備著。
買好了藥回去,進去賀啟寒的房間,喊了幾聲沒反應,摸他額頭才發現發燒了。
賀美娟心裡感嘆好在買了退燒藥。
量了體溫,已經燒到了40°,要吃退燒藥了。
傅鎮隆摸完賀啟寒的額頭,再摸自己的,這對比太可怕了。
他怕吃藥沒什麼用,提議道,「還是去醫院吧。」
賀啟寒燒得迷迷糊糊的,聽到傅鎮隆這句,無力的開口道,「不用去。」
他不喜歡醫院。
沒來由的就是討厭。
自己能撐過去,就絕不去醫院。
傅鎮隆能從賀啟寒這個排斥的語氣感覺到。
一定是以前沒錢住院,要麼就是一個人住院沒有爸媽在身邊照顧,所以才會這麼排斥。
他心中的愧疚一直在加深。
對阿深也是這樣。
他真是失敗。
「你不喜歡去,那就不去,我現在去燒水,用熱點的水吃藥,出汗會好一點。」
他說著,出去了。
賀美娟進去浴室打水出來,擰乾毛巾給賀啟寒擦臉和擦脖子。
賀啟寒睜開模糊的視線,看著傅鎮隆的背影,再看坐在床邊的賀美娟。
原來生病有父母在身邊照顧是這樣的。
這樣的心安。
他現在才體會到!
可惜,太遲了。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以前生病時,沒有父母在身邊那種孤獨和淒涼。
本來就是活在仇恨中的人。
生病時,這種恨意會因為回憶起過往的不開心,而被刺激得更深。
他也想過試著努力放下,可是做不到。
就讓他繼續恨到底吧!
他習慣冷漠,不習慣擁有溫情。
腦袋燒得嗡嗡響,過往那些不開心的回憶像電影一樣回放。
所有欺負他的人,他都記得。
如果可以,槍殺沐甜甜之前,他希望可以先槍殺校霸和校霸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小弟。
反正,他不會一個人上路的。
死也要拉那些人墊背。
賀美娟根本不知道賀啟寒的腦子裡有這麼瘋狂偏激的想法,她還樂觀的想著,有她和傅鎮隆這麼細心的照顧,這是一個與兒子培養溫情的好機會。
「阿寒,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她繼續擰乾毛巾擦著,邊問道。
不去醫院,始終有點不放心。
「沒有。」賀啟寒違心的回道。
他心裡很不舒服。
只有殺了沐甜甜和曾經欺負過他的校霸那一幫人,他的心才會恢復正常。
賀美娟知道兒子在逞強,心疼的低喃道,「你就是這樣,從小就什麼都自己扛著,一直扛到現在。」
賀啟寒沒有感動,只覺得諷刺。
他現在很討厭聽到母親說從小這兩個字。
他迴避般閉上眼,不願意也不想看到母親那關心又心疼的樣子。
「阿深,你放鬆一會兒,我把玻璃碎掃了,看傅鎮隆煮好水沒。」
賀美娟去找來掃把掃地。
強迫症掃了就想掃完整個房間。
她怕玻璃碎會濺到其他位置,低著頭每個位置都很仔細的掃乾淨。
掃到角落,看到角落的花瓶上沾了點泥土。
她覺得花好像有點歪了,想要拿出來重新放正再擦乾淨。
賀啟寒睜開眼就看到那一幕,嚇得瞬間清醒一大半。
眼看著賀美娟就要將花拿出來,他咳嗽兩聲翻了個身,發出痛苦的悶哼聲。
賀美娟的注意力瞬間被轉移,放下掃把,快速的轉身過去到床邊端詳起賀啟寒,「阿寒,怎麼了?嗓子不舒服嗎?」
賀啟寒作出很痛苦的樣子,虛弱道,「有點想吐。」
應該是水土不服,從入住的第一天他就覺得不舒服。
賀美娟將賀啟寒扶起來,一手落在他的背上輕輕拍著。
剛好傅鎮隆煮好了水端進來,她讓傅鎮隆將垃圾桶拿過來。
傅鎮隆先將水放在桌上,再拿垃圾桶。
賀啟寒不用裝,這樣坐起來難受得直接吐了。
他忘記自己已經多久沒生病了。
從成年開始,幾乎沒有生病過了。
希望身體不是出了什麼問題。
他一定要完成破壞傅政霆婚禮的計劃。
誰也阻止不了他。
親媽也不管用。
不止嘔吐,吐著吐著,皮膚還發癢了。
這回不想去醫院也得去了。
傅鎮隆和賀美娟看著賀啟寒脖子上那紅了一大片的皮膚,也意識到嚴重性,兩人迅速的準備,將賀啟寒送去最近的醫院了。
到了醫院檢查,檢查結果顯示真的是因為水土不服。
醫生建議後續如果一直沒有好轉,要換環境才行。
賀美娟和傅鎮隆聽完醫生的話,凝重的對視一眼。
現在的情況就很棘手。
待在國外才是最穩妥的,但是繼續下去對阿寒不好。
帶回國內,就怕阿寒對傅政霆殺心沒死。
到底該怎麼辦?!
送兒子進去監獄是絕對不行的。
趁著醫生給賀啟寒處理過敏的皮膚,賀美娟拉著傅鎮隆出去商量。
賀啟寒沒有暈過去,假裝閉著眼,睜著一點眼縫兒看著兩人出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就這麼怕他回去嗎?
他賭傅鎮隆會不會狠心把他送進去國外這裡的監獄。
他可不敢高估自己在傅鎮隆心裡的位置。
到了外面,賀美娟立刻嘆息一聲,憂愁的問傅鎮隆,「你是什麼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