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敏坐下來之後,並沒有著急吃飯,而是把餐盤往旁邊推了推,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
目光先是在吳國萍身上停了一瞬,然後這才轉向姜春蓉。
那目光里,怎麼說呢,帶著一種若有若無的審視。
像是在打量一件她早就想看看的東西。
帶著一股好奇與探究的意味。
吳國萍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拿著筷子的手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乾咳了一聲,沖周元敏擠出一個笑:
」周科長,您……您今天怎麼來食堂吃了?平時好像沒怎麼見過您。」
周元敏笑了一下,語氣淡淡的:
」平時忙,今天正好有空,也來食堂感受感受咱們鋼鐵廠的伙食。」
她話說得隨意,口氣也是不咸不淡的。
怎麼說呢,雖說在回答著吳國萍的問話,但那語氣里總有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吳國萍聽了訕訕地笑了兩下,低下頭扒飯,也不想再多嘴了。
周元敏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姜春蓉臉上。
她沒有急著開口,而是拿起邊上的筷子,不緊不慢地夾了一筷子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這才像隨口閒聊似的問了一句:
」姜秘書,來廠里也有幾個月了吧?「
」嗯,來的時間是不短了。」
姜春蓉答得自然,手裡的筷子也沒停,夾了一小塊茄子放進嘴裡,慢慢嚼著。
還別說,今日的茄子先用油炸了一遍再紅燒,味道很是不錯。
」幾個月之內就能把這麼大一個廠的黨委辦的秘書科活計給整理明白,不簡單。」
周元敏說著,喝了一口湯,手指在碗的邊緣轉了一圈,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姜春蓉的臉,扯了扯嘴角,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還在部里給人端茶倒水呢。你呀,還是比我有本事。」
姜春蓉聽到周元敏的誇獎,臉上並沒有露出受寵若驚的表情,只是微微扯了扯嘴角,弧度不大,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客氣:
」周科長過獎了,我只是做好自己應該做的事罷了。」
」若是每個人都能做好份內的事,也不容易。」
周元敏邊夾著菜邊慢悠悠地回著話,語氣不緊不慢的,
」有時候有些人吶,就是不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分內的事都做不好,反而好高騖遠。
這人啊,還是腳踏實地的好。
你說我說的對嗎,姜秘書?」
姜春蓉聽到她這句意有所指的話,只是扯了扯嘴角,權當應付,並沒有多說什麼。
對於周元敏是什麼意思、她今日為什麼要過來,她心知肚明。
甚至她覺得以周元敏的謹慎以及精明,可能已經猜到她已經知道——
知道他們就是衝著葉承謙來的。
或者說,衝著她來的。
但哪怕如此,周元敏還是主動上前來找她說話,且說了最後幾句隱含深意的話,姜春蓉知道對方是什麼意思。
看來這周元敏很是高傲啊——
雙方都已經心知肚明的情況下,她還偏要上門來做這番舉動,或者說這些既是警告又是嘲諷的話。
姜春蓉心中清楚得很,像周元敏這樣的人,就是換了別人與葉承謙正處著對象,聽到她的類似警告話之後與葉承謙分開,這女人也絕不會善罷甘休。
她今日過來,也只是耀武揚威罷了,或者說是在展示她的優越性。
一般人就算要對付他人,都會在事前低調些,但偏偏這周元敏就不——
她就是要與其他人不一樣。
這時候的周元敏,很明顯已經做好了各項計劃的準備工作。
絕不可能因為誰的一兩句話而放下她的打算,但她還要在事前來找他說這番話,不外乎還是沒把她看在眼裡。
估計在她心裡,她既然做了準備,那她就不可能逃出她的手掌心。
亦或者周元敏認為,她決定動手,那她最後的結果,一定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姜春蓉心中冷冷嗤笑一聲,面上卻並不露出些什麼。
既然這周元敏如此自信,如此狂妄,那她們就手底下見真章了,最後鹿死誰手,就各憑本事了。
周元敏好似就專門為了說那幾句話,話說完之後就閉嘴不言,餐盤裡的飯也沒吃幾口,就起身離去了。
吳國萍看著周元敏的背影徹底消失在食堂門口,這才把憋了半天的氣給吐出來。
她端起旁邊的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把方才那股子緊張勁兒一塊給衝下去。
緩了口氣之後,這才身子往姜春蓉那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語速比平時都快了不少:
」姜秘書,你說這周元維他姐這是怎麼回事兒?
咱們跟她八竿子都打不著的,怎麼就突然坐到咱們這桌來了?
她進到咱們廠里之後,我連話都沒跟她說幾句。
竟然主動找上門來,真是邪門了。
而且剛剛你看她那個眼神沒有,嘖嘖,我現在想起來都有些頭皮發麻。」
姜春蓉聽著吳國萍的嘀咕,慢條斯理地嚼著嘴裡的飯菜,等咽下去之後,這才開口回應:
」也許就是碰巧遇到了吧。」
」碰巧?」
吳國萍說完這話,想了想,又搖了搖頭,
」姜秘書,她那種人,一舉一動可都是計算好的,怎麼可能會碰巧?
你信她是碰巧坐到咱們這桌來的?還說的那些話?
反正我是不太信。你是沒看見,剛剛她打完飯之後四處看了看,見到咱們坐在這邊的時候,那是瞬間就往咱們這方向走過來,中間可是一丁點停頓都沒有。
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衝著咱們來的。」
吳國萍說完這話之後,又往她面前湊了湊,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困惑和隱隱的不安:
」姜秘書,你說這周元維他姐,特地來找咱們,是不是有什麼事?
我看這事,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