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王夫人終究壓制了心中怨氣和戾氣,但一旁的賈母聽著忠順王妃接連不斷的挑釁之語,臉上的最後一點客套笑紋徹底斂去。
若如之前那般,忠順王妃這些話,只往賈璟身上招呼,她還能忍受一二,橫豎是在外頭做事的爺們,風裡雨里本就躲不過幾句閒言。
可如今,忠順王妃竟當著滿殿命婦的面,拿自家未出閣的大孫女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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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不是暗刺,是明晃晃往榮國府臉上摔巴掌。
賈母若再忍,那她這七十來年的國公夫人,便真是白做了。
她慢慢抬起眼來,蒼老的目光清而冷,直直落在忠順王妃臉上,寒聲斥道:
「好飯不怕晚!我賈家的女兒何時出閣,自有我賈家的道理,還輪不到旁人來替我們操這份閒心。」
「王妃好歹也是出身體面人家,怎麼如今倒學起那鄉野里的長舌婦來了?就不怕在宮裡失了體統,為人恥笑?!」
這話一出口,滿殿空氣都像被抽緊了幾分。
忠順王妃那張粉光脂艷的臉立時黑了下來,她怎麼也想不到,賈母竟敢如此當面給她沒臉。
她是堂堂親王妃,既尊且貴的超品誥命,賈母雖說年長,到底也不過一個國夫人,怎敢這般呵斥於她!
還操閒心?還鄉野長舌婦?還失體統,為人恥笑?
這些話若是傳出去,她的臉面還往哪裡擱?
忠順王妃嘴唇抖了兩下,正待反唇相譏,旁邊年太夫人卻先一步開了口,道:
「王妃這話,原不該我這老婆子多嘴,只是賈家大姑娘先前一直在宮裡當差,兢兢業業,娘娘都多有稱讚!」
「如今回府才幾個月,與親長多聚些日子,正是為人子女的孝道!若為著怕人說嘴,便急急出閣,那才是不懂禮呢!」
「再說,這滿神京城裡,誰不知道榮國府家風清正,姑娘們個頂個的出挑?」
「我雖不大出門,也從未聽說賈府哪位姑娘愁嫁過,王妃這心,操得實在叫人有些發笑。」
年太夫人這話又溫又穩,卻比賈母更綿密,像一道細密的網,把忠順王妃所有能反駁的口子都堵上了。
尤其末了「發笑」二字,比直接叱罵還叫人難受!
忠順王妃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抹得勻淨的胭脂因著驚怒,竟簌簌地往下掉。
她原是在府上經常聽著忠順王罵著賈府和賈璟,想要趁這個機會給賈府一個難看,
沒想到如今反倒是被兩個不知尊卑的老婆子你一言我一語的擠兌著,這還了得!
就在她搜腸刮肚想要反擊幾句時,卻見一旁西寧太妃與北靜王妃已緩步走了過來。
西寧太妃拄著拐杖,先朝賈母道:
「老姐姐,這是怎麼了?今日大喜的日子,可別因幾句外人聒噪壞了心情!」
西寧太妃作為郡王之母,加之年長,自然不必顧忌著忠順王妃的身份。
北靜王妃甄氏亦上前見禮,笑容溫溫,道:
「哪裡都少不了眼紅、糊塗、說閒話的人,老太太見慣了世情,何以不明白這個道理!」
兩人一邊綿里藏針的說著,一邊像兩座小山緩緩移來,正好擋在賈母與忠順王妃等人之間。
忠順王妃和孫氏等人對視一眼,俱是臉色微沉,北靜王府與西寧王府同列四大異姓王,在朝廷的關係網錯綜複雜,絕不是可以輕忽之輩。
如今自己等人在這拿著太皇太后的名義和賈府打著擂台,兩大王府竟然公然站隊相幫,這已是徹底不給太皇太后臉面了!
不過……似乎也不是不可以理解,甄家和賈家是累年世交,關係極為親近,本就是一條藤上的!
至於西寧太妃,這是被南安和東平的下場嚇到了,看著當今天子和賈璟勢大,想要徹底上那邊的船了!
默然片刻,孫氏到底多吃了幾年飯,知道再爭無益,便只拿帕子掩著唇,冷冷掃了賈母一眼,不再言語。
忠順王妃也只得把一肚子惡氣咽回去,臉上掛著個勉強至極的笑,像是被寒風凍僵在臉上。
正是這不上不下、里外都像繃著一層冰的時刻,門外忽然傳來內侍通傳之聲:
「娘娘口諭,宣命婦進殿!」
眾人頓時神色一整,那劍拔弩張的空氣,霎時被這一聲撕開。
所有命婦不約而同地整衣理鬢,斂目垂首,方才那些鋒芒與恨意,全被重新壓回錦緞之下。
賈母慢慢吐出一口濁氣,扶住元春的手,對賈府眾人道:
一行命婦,便如潮水般,朝坤寧宮正殿緩緩行去。
與此同時,
外廷,奉天殿,禮樂又起。
這一次,聲更沉,也更緩,像九重宮闕深處緩緩打開的舊門。
滿殿文武不約而同回身,向殿門方向望去。
「是太子來謝恩了!」殿內文臣竊竊私語,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
如今的朱允標接了金冊、金寶,已經是名副其實的大漢皇太子!
賈璟聞聲,心神也從江南之事上迴轉到當下,舉目望去,
只見殿外晨曦已高,正照在殿門外那一片九級丹墀上。
先是一隊禮官捧節而入,隨後是兩隊宮娥,皆著素錦袍,手執雉尾扇,分列兩側。
正使張廷玉與副使朱雀並排入殿,二人已至御前復命,各回班列。
再然後,殿門口的光線忽然一黯,一個頎長瘦削的身影出現在那裡。
太子朱允標,穩步向著大殿之內走來。
他此刻頭戴九旒冕,青色玄表,前後各垂九串白珠,每走一步,珠串只極輕微地晃動,似有風從古時吹來。
身穿玄衣赤裳,衣裳上繡九章:肩挑日月星辰,胸前龍紋若隱若現。
山、龍、華蟲、火、宗彝、藻、粉米、黼、黻,各依其位,密密麻麻,像把整座江山都穿在了身上。
腰間束著白玉帶,懸組佩,每動一步,佩玉相擊,清越如碎冰。
足下赤舄,踩在殿中金磚上,寂然無聲,卻像每一步都踏在眾人心口。
在禮樂聲中,接受著眾臣的矚目,一步步走近!
不多時,朱允標已經到了大殿前列,此時他的眉宇間也有著激盪之色,面色蒼白中帶著一絲不正常的潮紅!
頭上那頂九旒冕似乎極重,壓得他頸項微微前傾,儘管身軀努力挺直,但看上去仿佛仍然有些承受不住冠冕之重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