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廷玉、朱雀二人行至御前,跪伏聽命。
景盛帝親手從御案上捧起金冊、金寶。
那金冊外封黃綾,上綴金印;金寶是一方三寸見方的大印,龜鈕金身,光照之下,幾可鑑人。
景盛帝先授張廷玉金冊,再授朱雀金寶,二人跪受,舉於額上,而後起身,倒退至殿中。
張廷玉與朱雀並肩而行,持金冊、金寶,在導駕官與儀仗的引導下,緩緩步出奉天殿,往東宮而去。
滿殿文武側身相送,目光都落在那兩份金燦燦的儲君信物上。
賈璟亦望了一眼,心裡想的卻是這冊立太子的前期流程算是走完了,
只要朱允標受了金冊金寶,就算正式成為了大漢皇太子,後面的一些朝謝、朝賀反倒是虛禮。
好在江南的急報沒在這期間傳來,如此,對於太子朱允標的影響倒是小了一些。
與此同時,坤寧宮偏殿之中,也已是一片衣香鬢影。
賈母領著一眾女眷:邢夫人、王夫人、黛釵、四春、湘雲已到了偏殿之中。
賈母今日穿著誥命大妝,頭戴九翟鳳冠,身披深青色素麵大氅,頸上掛一串東珠,雖上了年紀,被這一身行頭一襯,仍有一種沉甸甸的貴氣。
邢夫人、王夫人分站賈母兩側,一個穿著正三品誥命服色,一個則因著賈政品級穿著五品命婦裝扮,在殿中一眾大多二品以上的誥命夫人中多少顯得有些窘迫!
元春今日也來了,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纏枝蓮紋長襖,髮髻高挽,只別一對羊脂玉花簪,端肅中自有一番風姿。
要說賈府一眾人中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寶釵與黛玉。
寶釵今日穿了件蜜合色暗紋妝花褂子,下系一條藕荷色百褶裙。
那裙擺極闊,料子是江南新進的妝花緞,行走時如水光一般流動。
她頭上梳著極規整的桃心髻,插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又戴一對翡翠墜子。
那墜子翠色極正,襯得她肌膚愈發白膩。
她本就豐潤,這一身既不顯艷,也不顯素,恰是神京城大多數長輩們最歡喜的「端莊富麗」。
不得不說,寶釵今日這般裝束絕對是用了心的!
黛玉卻另是一番光景。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軟緞長襖,外罩淺碧色提花比甲,襟口只繡幾竿細竹,愈顯清瘦如竹、氣韻如蘭。
頭上挽著單螺髻,只斜斜簪著一支青玉竹節簪,這簪子是賈璟前些日子送的,雖不多珍貴,但她卻想在今日戴著,這是她不同於常人的底氣。
她耳上不戴金,不戴玉,只掛了兩粒極小的南珠,身上也沒有更多的首飾裝扮。
可即便如此,她只靜靜站在那裡,便像一株從月里移來的花,渾身氣質把滿殿的珠光寶氣、彩繡輝煌仿佛都襯得有了幾分俗氣。
兩人迎著明里暗裡投來的打量目光,都站的端正,將眼帘垂著,目不斜視。
此刻,偏殿中,早有相熟的誥命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處,說說笑笑,倒沒有外廷此時的肅穆氣氛。
西寧郡王太妃是頭一個到賈母跟前的,她已七十來歲,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亂,穿著石青團花命婦服,手裡拄著根烏木拐杖。
人還沒站穩,先拉住賈母的手笑道:
「老姐姐,可算見著你了!這滿神京城裡的福氣,如今可都聚到你一家去了,你們榮國府這幾年,真是越發的生發了!」
西寧太妃身後跟著一少女,生的花容月貌,正是她的嫡親孫女。
事實上,隨著皇后半個多月前下詔,神京城大多數王公貴族家裡都已經打聽到了此次中宮召見的真實目的:為景國公選親。
而以賈璟如今的身份地位和權勢,不管外面多少人罵,但不想和他結親的幾乎沒有。
文臣府上的誥命或許還能矜持幾分,但武勛府上幾乎是歡騰一片,都積極的想藉此機會向著賈璟靠攏!
畢竟如今朝廷上風大浪急,哪怕是郡王府,也不是那麼穩當的!
西寧太妃這番似完全沒有被南安、東平兩家事所影響的熱絡表現,就可見西寧王府的態度。
不待賈母回話,北靜王妃甄氏也跟了上來,她今日穿一件淡紫色命婦常服,容顏端麗,笑著朝賈母福了福,柔聲道:
「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的氣色越發好了,今日這一番裝扮,看上去倒比我們這些年輕的還精神。」
其身後同樣跟著一個梳著少女特有髮髻、清麗韶顏略施粉黛、恍若清水芙蓉的姑娘,正是近日從江南入京的甄家三姑娘甄春。
甄春原不在此次周皇后的召見名單上,還是後來甄氏聽說了消息,幫襯著江南甄家那邊補了朝廷五百萬兩虧空,才獲了這次難得的機會!
隨後年世蘭也走了過來,不同的是,今日不是其嫂子李氏領著她,而是其母親年太夫人親自來了!
年太夫人年紀比賈母小上十幾歲,髻上簪著一對玉釵,打扮得簡素,只一走近,便道:
「我這幾日就想著,今日必要見著老姐姐,近些日子我家蘭兒總是去府上叨擾,還要多謝老姐姐的照顧……」
話音未落,又有幾家國公、侯府、伯府的夫人陸續圍過來。
賈母一一小心應對著,儘管心中滿是複雜與無奈,但面上卻是笑意盈盈,熟絡客套著!
一時間,滿堂珠翠,金銀耀眼,連那偏殿裡的幾爐沉香都被這團人氣逼得淡了幾分。
西寧太妃環視一圈,拍了拍賈母的手,忽而嘆道:
「可見宮裡的聖意了!今日竟是中宮娘娘親自替你家璟哥兒操持,還是在這等冊封儲君的正日子。」
「這天大的體面,滿神京找不出第二份,若換了旁人,誰敢想?」
她話頭一開,旁邊幾位夫人便都跟著點頭。
北靜王妃笑道:
「正是呢!景國公這樣的品貌、這樣的功業,滿京城誰家的女兒不仰慕?我看也只有娘娘慧眼親自過目的大家閨秀,那才配得上!」
實際上,大家心裡也清楚,賈璟的婚事已經不單單是個人私事,而是與社稷安定相關的國事,這才是天子和宮裡如此重視的原因!
由此也可見賈璟一身所系關乎之重大,若能和他成了親家,那真就能保家族百年富貴不衰,穩如磐石!
年太夫人也應和道:
「可不是,我們家堯兒也常說,景國公是百年來頭一等的人物!」
賈母笑著一一受了,也不過分謙遜,對於應付這種誇讚她已經有了深厚經驗,蒼聲道:
「說到底,都是陛下和娘娘的恩典!若沒有聖上和娘娘,哪有我賈家的今日!」
不得不說,對於皇后娘娘要親自給賈璟選親這件事,賈母心中是既高興又辛酸的!
高興的自然是,自家三孫子這般年紀,終於要成家,以後開枝散葉,景國公府的爵位也後繼有人!
辛酸則是自家的寶貝玉兒竟也在此次選親之列,這可是她一直給寶玉留著的媳婦,煮熟的鴨子,眼看著卻要飛了……
但她有淚卻只能往心裡藏,畢竟不管是皇后還是自家三孫子,她是真的一個都招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