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聽著青年的話,反覆在心中咀嚼了幾遍,那「妻」字雖未明說,可字字句句都落在實處,她如何聽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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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只覺心頭又酸又暖,像有蜜水沿著經絡緩緩淌開,連指尖都酥了半邊。
忍不住輕輕「哼」了一聲,轉過臉來,拿那雙星眸似笑非笑地睨著賈璟,嬌聲道:
「三哥哥好會說話,先拿一套『花月冰雪』去勸晴雯,到了我這兒,就換一套『端雅明義』來誇人,橫豎好話都讓你說盡了。」
賈璟淡淡地「嗯」了一聲,沒有理會少女明顯傲嬌的話。
黛玉見他如此,倒不好再追著打趣,只輕輕橫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嗔多於怒,喜多於羞。
她也不說話了,低頭擺弄了一會兒衣帶,忽然伸手拿起公筷,從面前的碟子裡夾起一塊糖醋藕片,手腕輕轉,穩穩地放進了賈璟碗中。
放完,她又像怕人瞧見似的,飛快地縮回手來,端起自己的粥碗,小口小口地喝著,只留出半張染了薄紅的側臉。
「三哥哥你也多吃點!」她輕聲囁嚅道。
語氣里有些羞喜不勝,顯然是鼓起莫大的勇氣表現著親昵!
待用過飯,兩人出了西側書齋,順著抄手遊廊慢慢往園子裡走,一邊說說話同時消消食。
此時晨光已經褪了最烈的勢頭,變得溫溫涼涼的,從廊柱的雕花鏤空中漏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桂花。
園子裡極靜。
幾株老桂正開著秋花,風一過,細碎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小徑上,香氣浮浮沉沉,連衣角都沾了甜。
池水清澈見底,幾尾錦鯉懶懶地擺著尾巴,把倒映在水中的天光攪得微微發皺。
遠處幾竿瘦竹在風裡輕輕搖曳,葉影映在粉牆上,恍若有人提筆勾了幾痕淡墨。
賈璟牽著黛玉的手,放慢步子,溫聲叮囑道:
「你在西府用過飯後,也常出來走走。總悶在屋裡,再好的身子骨也熬不住!」
黛玉由他牽著,碎步跟在身側。
晨風拂動她耳邊的碎發,罥煙眉下的秋水明眸似倒映著天光,她輕輕「嗯」了一聲,道:
「原也走動的,只是西府那邊人多,園子也熱鬧,不如東府這樣清靜。」
「有時想尋個沒人處略站一站,不是碰見姐妹們,就是丫鬟婆子跟著,終究不自在。」
賈璟輕聲道:
「那以後就常到這邊來。東府這邊,我已吩咐下去了,你什麼時候來都行。」
「若我不在,香菱、晴雯也在,西側書齋後面的小園子,你若是喜歡,便常去,那裡竹多,清靜,你應該會喜歡!」
黛玉聞言,心頭微暖,垂著眸子低低應了一聲:「我聽三哥哥的!」
兩人又走了一段,在一處臨水的石橋邊站定。
晨光斜照過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池面上,被水波拉得又長又軟。
賈璟忽而鬆開她的手,黛玉一怔,抬頭看去,便見他從懷中取出一枚青玉吊牌。
那玉牌整體瑩潤,色澤沉靜,牌面以芙蓉花為主雕飾。
花瓣層層舒捲,清麗而不張揚,花心處刻著一個極小的篆體「璟」字,若隱若現,像藏著一句極輕極深的心事。
玉牌上端穿著淺碧色絲絛,結著一隻小小的同心結,絛尾在晨風裡輕輕晃動。
「說來,我還沒正正經經送過妹妹什麼東西。」
賈璟把玉牌放進她手心,沉聲道:
「這枚玉牌,是我特意尋人雕的,妹妹看看,喜不喜歡。」
寶釵的已經給過了,自然不能厚此薄彼!
兩人的玉牌幾乎一模一樣,只是一個刻的是牡丹花,一個刻的是芙蓉花,代表著兩人的花語。
黛玉愣了愣,低下白皙的臉蛋看著那朵芙蓉,又看著那個「璟」字,指尖輕輕摩挲過玉牌溫潤的紋路,心頭像是被什麼極柔軟的東西撞了一下。
她揚著臉,眼波清亮,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驚喜之色,微微側眸,嬌俏婉轉的聲音略有些發顫,道:
「三哥哥……這是怎麼一說?」
賈璟面色沉靜,溫聲道:
「妹妹送過我荷包和平安扣,我自該回贈一枚,以作心意!」
黛玉玉顏染緋,點漆明眸垂將下來,難掩嬌羞聲音中,蘊藏著的欣喜激動之意,顫聲道:
「什麼心意?……定……信物嗎?」
情字無論如何,似乎都說不出口!
賈璟看著她,目光不避不閃,只「嗯」了一聲。
黛玉的臉便又紅了,她把玉牌攥在掌心,像是怕它忽然飛了,又像是怕自己此刻高興得失了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抬起頭,星眸裡帶著一點狡黠,又帶著一點認真,忽而小聲問:
「三哥哥……是不是早就心裡有我了?」
自從上次牽手確定關係以後,黛玉回去後就仔細復盤了兩人的關係進展,想著過往的點點滴滴!
然後猛然發現,似乎一切都有跡可循,兩人的關係,看似是她起的意,開的口,但以三哥哥的性子,若是無意,怕也不會這麼輕易就應下了!
她好像在這段關係里,一直在被面前青年牽著走!
若有若無……若即若離……
此刻問著,也是藉機在確證自己想的究竟對不對,或者說也是想探尋賈璟的心意。
賈璟沒想到她會這樣直接地問,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反問道:
「妹妹怎麼這樣覺得?」
這未免也太敏感了些,腦袋瓜子裡每天都在琢磨什麼呢?
不過,能問出這個問題,倒也符合黛玉的性子。
若是寶釵今日和他在一起多半談的是朝廷之事,表現著賢淑,而黛玉……更像是談著戀愛,一言一行中還有著小兒女之間的勝負心!
黛玉輕輕「哼」了一聲,似嗔似喜地瞟他,顫聲道:
「當初我不過是去三哥哥院子裡賞雪,你就巴巴讓香菱拜我為師,還說了世外仙姝寂寞林那些話。」
「後來紫鵑還給我數過好幾樣。剛從遼東回來時送人參,別的姐妹都沒有;我吐血昏倒,你又是發落寶二哥,又是請太醫;還給父親派親兵;家裡這麼多姐妹,你也只去過我的院子坐過,還多番囑咐著……這些難道都僅僅是兄長對妹妹的關愛嗎?」
賈璟:「……」
瞥見身邊青年一臉愣怔之意,黛玉罥煙眉下,點漆明眸閃了閃,低垂著腦袋,目光盈盈如水,繼續低聲道:
「還有你讓我看《陸宣公奏議》,還專門送我一人沙漠玫瑰,這些……」
賈璟面色莫名,道:
「當初若說好感也是有的,但更多的可能是憐惜吧!」
這句話說得極慢,像是在記憶里翻了很久,才將那些零碎的舊事一片片拾起來。
晨風從池面上吹來,帶著桂花的甜香和竹葉的清苦,拂得他衣袍下擺輕輕翻動。
望著黛玉,賈璟目光比方才更柔了幾分,聲音溫和道:
「初見妹妹時,你才多大?那么小一個人,偏偏眉尖總蹙著,看人的時候眼睛裡像蒙著一層江南的煙雨。」
「別人和你說笑,你只低頭,笑得也淺,像生怕多占一分熱鬧。」
「吃飯只吃幾口,走路也總落在人後,滿府的富貴,到了你身上,竟像是借來的,稍不留神就要還回去似的,心裡多少有些感觸。」
他那時候還真沒有多少居心,更多的可能是剛來此世對於原著人物的一些格外關切。
或者說真要論起男女好感,其實前世的賈璟倒是更欣賞湘雲那般豁達開朗的性子一些。
當然,這些不好再多說,否則怕是有些傷了她。
黛玉玉顏羞紅,芳心羞喜,罥煙眉下的點漆明眸瞥了一眼身邊的青年,顫聲道:
「原來初見時,三哥哥就已經對我……分明蓄謀已久……」
賈璟:「???」
這話怎麼說的?自己表達的是這意思?